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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论思想政治教育的物质根源

  思想政治教育是人类改造自身主观世界的一种特殊实践活动。这种实践活动具有主观性、意识形态性,也具有客观性、社会现实性。从根本上说,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是由人类的物质生产实践与物质生活过程决定的。人类的物质生产与物质生活具有鲜明的社会性、目的性,受到思想上层建筑、社会思想关系以及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影响,蕴含着对思想政治教育的客观需要。物质生产力与物质生活方式的发展以及物质文明的进步,创造并提供着思想政治教育得以形成发展的物质基础与动力。探究思想政治教育的物质根源,就是从人类社会物质生产生活方式与思想政治教育二者的关系角度,揭示思想政治教育产生、形成、发展的物质需求、物质基础与物质动因。

一、社会存在是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源

  “根源”意为事物的根本、源头,它既是事物产生、形成的本源,也内蕴其变化、发展的根本动因。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源,即思想政治教育产生、变化、发展的根本、源头。对思想政治教育根源的追索,必须立足唯物史观。

  实践是联系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中介,物质世界是实践的基础。而在一定的意义上说,人的活动本质上都是实践的,全部社会生活都根源于人的实践。实践既是理解一切人类行为与社会过程的密钥,也是把握人的思维以及一切精神活动之根源的关键。马克思指出:“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作为人类的一种实践活动,思想政治教育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种对人的主观世界进行自觉改造的实践活动,是用一定的思想观点、价值观念、道德规范尤其是社会主导的政治意识形态,来塑造人的思想政治素质的实践活动。这就使思想政治教育实践具有精神活动和思想上层建筑的鲜明特点。但是,这改变不了思想政治教育的实践性,尤其是改变不了其赖以产生的客观物质根源。

  马克思主义认为,实践是人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对象性活动:一方面,它是人与外部世界进行物质、能量和信息交换的基本方式,具有物质性、现实性等特点;另一方面,它又是以人为主体和以客观对象为客体的自觉活动,具有目的性、主体性等特点。“实践既是以物质为本源和基础的活动,又是以精神为前提和指导的活动,既是创造物质资源的活动,又是创造精神财富的活动……马克思主义以‘实践’作为根据,科学揭示了社会与人的需要的物质与精神的根源,为思想政治教育的存在与发展提供了本源性论证。”

  在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根源的问题上坚持社会存在的决定作用,要求我们从人类创造物质资源的实践活动中去审视思想政治教育产生的根本原因,揭示人类实践的物质需求以及思想政治教育实践产生的物质基础。在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根源的问题上坚持“人的尺度”,则要求我们从人类创造精神财富的实践活动去把握思想政治教育形成的主要动因,揭示人类实践的精神向度以及思想政治教育实践产生的社会精神动力。其中,社会存在是人的尺度的前提与基础。唯物史观是揭开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根源的方法论指南,也是理解思想政治教育根源之客观性的理论基石。

二、物质生产方式对思想政治教育的深层需求

  运用唯物史观来审视思想政治教育,把握思想政治教育产生的物质根源,首先必须回到物质生产方式。唯物史观与其他历史观的最大不同,就是找到了物质生产方式这一决定人类实践活动与社会发展的前提条件,明确地将物质生产实践作为观察一切人类实践活动的出发点。人的一切社会行为、社会关系以及人的基本属性都应当而且只有在物质生产实践中才能得到合理解释。物质生产实践对劳动者思想政治素质的要求和对社会生产关系进行协调与整合的需要,是思想政治教育产生的深层根源。

  劳动者是物质生产实践的主体,在生产力诸要素中是能动的、主导的因素,发挥着主导性、关键性的作用。离开了人的因素,劳动对象和生产工具这些物的因素就无法转换成现实的使用价值。马克思指出:“所有对人这个生产主体发生影响的情况,都会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改变人的一切职能和活动,从而也会改变人作为物质财富、商品的创造者所执行的各种职能和活动。”在原始社会,劳动者的劳动能力受到客观条件特别是生产工具的制约,在生产过程中主要依靠劳动者的体力,生产力水平非常落后。生产工具的不断改进,既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也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在现代社会,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迅猛发展,生产工具与劳动对象发生深刻变化,深度改变了人们的生产方式,也对劳动者的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物质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劳动者不断提高使用劳动工具的能力、素养,不断适应因劳动工具、劳动对象的变化而产生的新的劳动组织和劳动形式,不断提高自身的劳动素养。

  随着物质生产实践的发展,劳动者的知识、能力、思想、态度、观念等精神因素在劳动过程中的地位日益重要。劳动者的知识和技能影响着整个劳动过程,直接关系着劳动成果的大小和劳动效率的高低,在劳动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劳动者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劳动者的纪律意识、合作意识等社会意识,劳动者的精神境界、精神动力等情感和意志要素也渗透到劳动过程中,对劳动过程起着重要的调节和促进作用。劳动者的素质并不是天生就具备的,必须经过后天的学习和培养。马克思在谈到工人劳动能力的生产与再生产的问题时明确指出,“为改变一般人的本性,使它获得一定劳动部门的技能和技巧,成为发达的和专门的劳动力,就要有一定的教育或训练”,“教育会生产劳动能力”。劳动者的知识和技能可以靠知识教育和劳动训练获得,而劳动者的非智力因素包括思想政治素质,则需要经过系统的、有计划的思想教育、道德教育、政治教育才能获得。

  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物质生产方式,不仅限制了劳动者在知识与技能方面的发展,而且导致了劳动者在智能与精神上片面甚至畸形的发展。只有建立更加合理的经济社会制度以及实行更加全面的教育,尤其是促进劳动者在德、智、体、美、劳等多方面的全面发展,才能从根本上肃清阻碍生产力发展的主客观因素,提高劳动者的社会地位与综合素质,从而解放和发展社会物质生产力。恩格斯在《共产主义原理》中指出,一旦推翻了资产阶级统治,用整个社会的力量来共同经营生产和由此而引起的生产力的发展,那就“需要完全不同的人,并将创造出这种人来”。创造这种“新人”的教育,是专指(包括社会主义教育在内的)共产主义教育,其中必然包含将人的思想政治素质提升到与物质生产力和物质生产方式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思想政治教育。马克思恩格斯指出,全面发展的一代生产者应具有的素质是全面的,这种新人在政治上应是对无产阶级事业具有“耿耿忠心和坚强性格”,在能力上是个性广泛、充分自由发展的。造就全面发展新人的教育,既包括智育、体育和技术教育,也包括德育尤其是思想政治教育。劳动者素质的提高不仅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而且是生产力发展的动力。思想政治教育是提高劳动者思想政治素质的重要途径,是人类物质生产实践发展的内在需求。

  人类物质生产实践不仅对劳动者个体的思想政治素质提出了要求,而且对社会关系的协调、整合提出了要求。物质生产实践活动总是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中进行的,也必然要结成各种社会生产组织。随着物质生产实践的拓展,如何增强实践主体的社会凝聚力,形成实践主体的群体协作力,逐渐成为一个突出的问题。拉法格指出:“生产方式在野蛮人的社会环境中起着比较次要的作用;但是随着人越来越大地把自然力引进生产的范围,随着人逐渐认识了它们,这才获得优势的和不断增长的意义。”随着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不断复杂化和生产规模的不断扩大,对人数众多的劳动者进行组织、协调以达成生产行为一致性的需求,也随之不断增长。而要更好地满足这种需求,就必须对劳动者的思想、观念进行引导,使不同的劳动者对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价值、目标、规范达成思想共识。从事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利益诉求,而有组织的生产实践要求人们超越个体的利益诉求,发展出对生产组织共同利益、共同目标的思想认同与行为遵循。这是人类物质生产实践活动尤其是社会化大生产的必然要求,也是生产活动本身蕴含的重要内容。

  思想政治教育作为针对社会成员的思想政治素质所开展的教育活动,从根本上源于对人类物质生产实践中社会关系进行协调与整合的需要。早期人类教育活动的一个鲜明特征是与人类劳动、生产实践的高度同一。教育的主要内容是劳动教育,而劳动教育不仅是关于劳动知识和劳动技能的教育,而且是关于劳动的思想观念和道德规范的教育,比如劳动中的互助意识和合作精神等。这些思想观念和道德规范不可能自发形成,而是需要进行引导和培养。只有对从事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个体与组织进行这方面的教育,才能凝聚起生产的社会力量,更好地实现生产的目的。思想政治教育是增强人们物质生产实践的自觉性、主动性、协同性和创造性的实践活动,是推动个体劳动汇聚为群体劳动、增强人类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凝聚力、推动物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方式。

  无产阶级思想政治教育是将工人阶级与广大劳动者动员、组织并凝聚起来的实践活动,是将自发的物质力量、经济力量转化为自觉的精神力量、政治力量的重要途径。工人阶级作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离不开广泛而深入的、与工人的生产与斗争实践紧密结合的思想政治教育。马克思指出:“各个人——他们的力量就是生产力——是分散的和彼此对立的,而另一方面,这些力量只有在这些个人的交往和相互联系中才是真正的力量。”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宣言》中指出:“工人的一个成功因素就是他们的人数;但是只有当工人通过组织而联合起来并获得知识的指导时,人数才能起举足轻重的作用。”教育并组织工人,使他们意识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局限性,意识到进行生产方式革命乃至政治革命的必要性,是无产阶级思想政治教育在生产与经济领域的重要任务。列宁指出:“历史活动的规模愈大、范围愈广,参加这种活动的人数就愈多,反过来说,我们所要实行的改造愈深刻,就愈要使人们关心这种改造并采取自觉的态度,就愈要使成百万成千万的人都确信这种改造的必要性。”他认为,工人在自发的经济行动中只能形成工联主义意识,只有在科学的理论指导与系统的理论灌输下,工人才能逐渐形成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意识。因此,在工人阶级与广大劳动者中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尤其是进行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是社会主义运动的内在要求,也是社会主义生产活动与经济建设的重要方面。

三、物质利益对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本驱动

  人类从事物质生产实践的基本动力在于人有基本的物质需求。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哪一个统治阶级,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都是其最基本的社会目标与政治任务。物质需求的满足不仅是个体生存与发展的基本动力,而且是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这个逻辑展开的起点就是物质利益。物质利益是人们物质需求的社会表现形式,作为经济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社会利益的基石。马克思说,“人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同他们的利益有关”。“‘思想’一旦离开‘利益’,就一定会使自己出丑。”物质利益是相关思想及其加工、强化与传播的根源,是驱动思想政治教育这种实践活动形成发展的根本动因。

  物质利益的社会分化产生了思想观念的社会分化。原始社会初期,生产力发展水平很低,人类物质需求的满足普遍处在一种严重匮乏的状态。然而,这一时期社会成员的物质利益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不存在着个人利益与群体利益之间的社会对立。到了原始社会末期,“随着分工的发展也产生了单个人的利益或单个家庭的利益与所有互相交往的个人的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阶级分化和阶级矛盾逐渐产生,并形成了在社会生产关系中占主导地位的统治阶级。在阶级社会,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目的性集中表现为统治阶级的目的性,追求的目的从经济方面的物质利益转化为政治方面的阶级利益。人类在物质生产实践过程中所形成的生产关系,转变为不同主体的利益关系,并被赋予了阶级关系、政治关系的内涵。在物质生产实践活动中,不同群体、不同阶级在经济利益上产生了差异,经济关系上发生了冲突,进而在思想观念层面也体现出这种差异与冲突。用以动员和协调社会成员进行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社会意识,转化为统治阶级的社会利益观念,并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占社会主导地位的政治意识形态。

  为了实现一定的生产目的和物质利益,在物质生产实践活动中对社会成员施加政治意识形态的影响,就成为统治阶级维护和实现自身阶级利益的必然方式和重要手段。马克思指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不过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不过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因而,这就是那些使某一个阶级成为统治阶级的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因而这也就是这个阶级的统治的思想。”为了将社会利益的差异与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统治阶级既通过经济的手段与方式,又通过超经济的尤其是政治的与意识形态的方式,来达到维护其统治地位的目的。如何使具有不同利益诉求的劳动者服务于某种共同的利益目标,如何使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关系与经济制度能够为广大社会成员所认同,如何使不同阶级与利益群体的经济活动遵循某种共同的价值标准与行为规则,这就为思想政治教育的形成提供了根本的利益驱动。物质生产实践以及在此基础上所形成的生产关系,成为统治阶级维护和发展自身经济利益的重要活动和重要方面,并被纳入其政治活动尤其是政治统治与国家管理。借助于国家这种阶级统治的工具,统治阶级的利益、意志以及意识形态诉求渗透到社会的生产关系中,使得物质生产实践活动中主体之间的协同活动发展成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活动。主导与控制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统治阶级,之所以需要思想政治教育这种实践活动,从根本上说,是为了维护和促进有利于自身的生产关系的发展,从而为实现其根本利益服务。统治阶级运用思想与观念的方式来调控生产关系与经济活动,这里蕴藏着思想政治教育产生的深层动因。统治阶级将体现自身根本经济利益、维护自身统治地位的思想观念上升为一定的统治思想,将组织社会物质生产实践与经济活动的目的提升为一定的政治目标,并将这种统治思想与政治目标作用于被统治者,使他们从思想上、政治上认同并接受这种经济制度与利益安排,这就从根本上驱动着思想政治教育的形成与发展。

  在阶级社会,一方面是统治阶级对有限的物质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另一方面是被统治阶级即广大劳动者在物质利益方面处在被剥削、被剥夺的地位。使这种社会利益格局得以维系的机制,一方面来自统治阶级对社会生产资料与物质财富的经济占有与政治控制,另一方面来自统治阶级对物质利益的观念控制与意识形态教化。这种观念控制使被统治阶级满足于最低限度的物质生活需要,使任何超过这一限度的需求都成为在道德与社会层面不被认可的需求。基督教中有关禁欲主义的宗教说教,儒家文化中有关“存天理、去人欲”的道德说教,都是统治阶级在物质利益领域实现观念控制的重要方式。利用这种说教与控制,统治阶级不仅使不合理的物质财富分配制度与不平等的物质生活状况合法化、合理化,而且使其意识形态化。拉法格对资产阶级利用各种思想与观念来美化并实现其阶级利益的本质进行了揭露。他指出:“从来还没有一个统治阶级这样大叫大喊地讲到理想……这种唯心主义的招摇撞骗在资产阶级手里是政治欺骗和经济欺骗的最可靠的和最有效的手段……金融家在自己的营业说明书上写满了爱国主义的原理,文明的思想,人道的感情,给投放存款的家长的巨额奖金的许诺。这是诱骗傻子出钱的有效的饵。”列宁更加明确地指出:“一个阶级如果不从政治上正确地看问题,就不能维持它的统治,因而也就不能完成它的生产任务。”这说明生产活动与物质利益关系到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与统治地位,必须将其上升到政治的高度、纳入政治统治之中进行认识。

  统治阶级基于其政治上的统治地位,不仅掌握着物质利益的占有权与分配权,而且力求掌握有关物质利益思想的话语权。他们一方面用宗教与道德的方式把被统治阶级对物质欲望的追求控制在最低限度;另一方面用政治与社会的话语方式把人的物质利益的合理满足进行巧妙表达。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地主阶级那里,这种表达体现在对“义”与“利”关系的政治阐释上;在西方近代资产阶级那里,这种表达体现在人权尤其是生存权的法权思想上。当某一新兴的政治集团力求改变自身的物质生活状况、争取更多的物质利益时,就会对既有的利益格局形成挑战与冲击。为了使其谋求更多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行为合法化并获得更多的同盟者,这些新兴的政治集团必然会为这种行为寻求某种政治论证与法理支撑,这不仅成为其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的重要任务,而且构成思想政治教育存在与发展的利益驱动力。西方文艺复兴与思想启蒙运动,之所以能够引领社会的巨变,关键在于新兴的资产阶级打破了封建神学有关禁欲主义的话语垄断,发明并掌握了“天赋人权”这一话语,并使之成为资产阶级革命话语与意识形态话语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话语的产生、传播与不断变形,成为资本主义社会思想政治教育形成与发展的重要利益逻辑。无产阶级政党敢于公开宣称没有自身的利益,无产阶级思想政治教育是为实现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服务的,正是在这一点上,它与人类社会一切剥削阶级的思想政治教育区分开来。因此,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从根本上说是由物质利益驱动的,物质利益矛盾及其在思想上的解决又推动着思想政治教育的发展。

四、物质生活的发展为思想政治教育提供直接物质基础

  物质的生产方式决定物质的生活方式,探索思想政治教育的物质根源,不仅要关注其产生与发展的物质需求,还要揭示其产生与发展的物质基础。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物质生产能力不断增强,社会物质财富不断丰富,人的物质需求不断得到满足,人的物质利益不断得到实现。在此基础上,社会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升,人的物质生活方式不断发展。物质生活的丰富与发展不仅促进了社会的进步,而且为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与发展提供了现实可能性。

  第一,物质生产的发展为思想政治教育奠定了社会物质关系基础。任何社会关系的形成,归根结底都是人类物质生产与物质交往的产物。物质的社会关系决定着思想的社会关系,思想的社会关系以物质的社会关系为基础,物质的社会关系与思想的社会关系共同决定人的本质。“人的生存与发展,既需要物质的社会关系,也需要思想的社会关系。思想社会关系的需要与满足,正是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源。”思想政治教育是一种在思想上层建筑领域里调控思想关系的社会实践活动,也是一种对人的思想政治素质进行塑造的精神交往活动,而思想关系与精神交往的基础是现实的物质关系与物质交往。

  人类在物质生产实践活动中所形成的社会关系,其中最重要的是生产关系,它是一切其他社会关系包括思想关系产生的基本前提。马克思指出:“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思想政治教育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形成、变化与发展的,其中最具决定性和根本性的是生产关系。人类基于物质生产实践活动而进行的物质交往,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交往方式,人类的物质交往方式与物质交往关系决定着精神交往方式与社会思想关系。建立在物质生产实践基础上的物质交往,是其他社会交往包括思想交往的现实舞台。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是人类精神交往与社会思想关系调控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而这从根本上是由物质交往与物质交往关系的变化带来的。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是社会生产关系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结果,是生产关系同生产力的矛盾运动在思想上层建筑中的反映。在原始社会,由于受到生产力发展水平与物质交往方式的限制,人的社会意识具有鲜明的群体性和朴素的集体主义特征。正如马克思所说,“我们越往前追溯历史,个人,从而也是进行生产的个人,就越表现为不独立,从属于一个较大的整体”。在这种情况下,个体意识与集体意识不存在冲突,也就不存在思想政治教育这种调控社会思想关系活动的基础。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生产关系与人的物质交往方式发生深刻变化,阶级和国家逐渐形成,社会在思想与行为方面的原始的无矛盾状态被打破,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地位,实现国家的稳定发展,调和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矛盾,统治阶级除了对经济关系进行调节,也对思想关系进行调节,这就产生了对社会思想关系进行有目的、有组织的调控的需要与可能。因此,进入阶级社会后,人类物质交往方式与物质交往关系的重要变革导致了社会政治关系与思想关系根本性质的变化。它既推动了统治阶级与统治思想的形成,也催生了统治阶级在社会交往中运用统治思想对社会关系进行有目的调控的实践活动,为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提供了社会物质关系基础。

  不仅如此,思想政治教育的生成与发展样态从根本上取决于社会的物质生活状态与物质交往方式。有什么样的物质交往方式与物质关系,就有什么样的精神交往方式与思想关系,也就有什么样的思想政治教育。封建社会的思想政治教育建立在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基础上。资本主义社会的思想政治教育是商品经济和社会化大生产逐渐取代小农经济生产方式的结果,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上层建筑发展的必然要求。资本主义社会的物质生产方式以及由此决定的社会关系是资本主义社会思想政治教育形成发展的社会物质基础。要改变资本主义社会思想政治教育的性质,必须从根本上摧毁资本主义物质生产方式尤其是私有制。社会主义思想政治教育的形成也需要以物质生产方式的根本变革为前提,必须以社会主义生产方式与经济制度的确立作为社会基础,才能推动人类的精神交往方式与思想关系朝着更高水平发展。

  第二,物质生活的发展为思想政治教育创造了必要的物质前提。作为人类精神生活领域里的一种实践活动,思想政治教育建立在一定的精神文明基础上。思想政治教育是一定阶级与政治集团对社会意识尤其是政治意识形态进行自觉塑造与自主调控的实践,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交往活动,体现着社会精神文明发展的程度。而社会精神文明的发展离不开物质生产力的发展和物质文明的进步。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是人的两种基本需求,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是社会的基本生活样态。物质需求的满足决定着精神需求的形成与发展,物质生活的状况决定着精神生活的生成与开展。虽然这两种需求、两种生活总是相互交织、相互作用,但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前者。

  物质生活的丰富为精神需求的产生提供了物质前提,为社会意识形式的发展、意识形态的构筑提供了物质保障。只有在物质生活发展到一定程度和水平、专门从事精神生产活动的社会阶级逐渐产生、社会精神生活尤其是社会意识形态发展的物质条件逐渐成熟时,人类对精神生活进行意识形态调控的自主需求与现实条件才能生成。物质生活的发展不仅为思想政治教育提供了社会精神文明发展的基础,而且为思想政治教育创造了个体思想政治素质发展的基础。人类的思想道德意识以及其他社会意识,源于对基本物质需求的自我控制与社会调节,而这种意识的产生是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上的。当生产力发展水平低下,物质生产能力无法满足人的基本物质需求时,人的行为逻辑就会被动物性的需求与动机支配,对道德、政治等的需要也就无法产生。当然,人类的物质需求是不断发展的,人类物质生活的丰富是一个逐渐摆脱物质生活绝对匮乏状况的过程。在物质生活相对匮乏的社会,社会有利用道德、政治以及其他社会法则来调控不断增强的物质需求的需要,统治阶级有着对社会成员尤其是被统治阶级的物质需求施加意识形态影响的需要,但这与物质生产极端落后、人类物质生活处于绝对匮乏状态的原始社会有着根本的不同。就其产生的物质前提而言,人的思想政治素质建立在对基本物质需求的满足之上,集中体现在对物质利益的认识上。当人把自身的物质需求置于社会关系中进行思考时,尤其是将这种需求提升为社会利益置于政治关系中进行审视时,人的思想政治素质才能获得现实发展的可能。当人类物质生活逐渐摆脱绝对匮乏的状态进入相对丰裕的阶段,人就可以超越个体基本的物质需求,从个体物质需求与社会物质需求、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关系角度认识与处理物质生活问题,此时人的思想政治素质才能逐渐形成并发展起来,思想政治教育的生成条件也才能逐渐具备。

  第三,物质生活的发展为思想政治教育提供了基本的物质载体。思想政治教育作为一种特殊的精神交往活动,其形成与发展离不开一定的物质载体。人类物质生产实践与物质生活的发展不仅为思想政治教育的产生提供了语言这一原始的物质外壳,而且影响、推动着思想政治教育物质载体的进步,这主要是通过物质生产条件的改善尤其是科学技术与生产工具的革新实现的。考古学研究表明,物质生产条件在中国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的作用十分明显。古代黄河流域平原广袤,便于物质与信息的交流,容易发育出统一的社会意识和宗教信仰,从而促进原始公社的解体和超部落政治组织的产生。只有当物质生产条件尤其是信息传播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思想政治教育这种实践活动的产生才成为可能。科学技术在物质生产实践领域里的广泛应用与不断变革,不仅催生了新的生产工具,而且为人类的信息交流与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提供不断发展的物质载体。事实上,人类在信息传播技术方面的任何一次大的变革,都会给思想政治教育存在与发展的物质载体以巨大影响。从口头语言载体到书面语言载体,从以语言符号为表达形式的传统载体到以电子信息为传输形式的新兴载体,从传统的报纸杂志等大众传媒载体到日新月异的网络载体,物质生产方式与信息传播技术的进步为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提供着日益先进的物质载体,成为推动思想政治教育不断发展的物质力量。

五、物质文明的持续进步需要思想政治教育提供强大动力

  人类在物质生产实践基础上,既满足着自身的物质需求与物质利益,又创造着物质财富与物质文明。物质文明要得到不断传承与持续发展,有赖于精神文明与政治文明的滋养。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整体进程中,物质文明的进步本身就内含着精神文明与政治文明的建构、传播、内化与外化,需要思想政治教育为其提供强大动力。

  第一,物质文明的持续进步需要思想政治教育提供精神动力。人类的物质生活不仅具有社会性,而且具有精神性。一定的物质文明总是在一定的精神需求、精神力量的驱动下被创造出来的。人类的文明史是在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之间的张力中发展的。在物质匮乏的时代,人类只能运用物质手段甚至强力方式解决这个矛盾,其代价往往是对精神需求的忽视甚至是精神生活的全面沦丧。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与发展,人类可以运用除物质力量和强力之外的、更加多样的方式尤其是柔性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一方面,物质丰裕带来了物质条件的改善,精神文明的进步,人类的公共生活尤其是教育机构、教化组织逐渐完善,基本物质需求的满足与社会生产力水平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而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之间以及精神生活内部不同精神生活形式之间的矛盾则逐渐凸显。另一方面,物质丰裕带来物质财富的增长,物质生活的多样性、层次性也逐渐增强,用精神力量去调控、驾驭不断丰富化、多样化的物质需求与物质生活的必要性不断凸显。物质文明的进步既为精神文明的发展提供了必要条件,反过来又提出了以更高层次的精神文明来升华、引领自身的内在需要。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关系看,思想政治教育作为社会精神文明尤其是主导意识形态建构与传播的一种重要方式,其存在的意义正是根源于对物质文明所发挥的巨大精神能动作用。增强人们解决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精神生活内部不同精神生活形式之间矛盾的意识与能力,是物质丰裕社会新的课题,也是思想政治教育得以存续、发展的根本原因。从人类物质文明发展的历史看,随着资本主义物质生产方式的发展,社会物质财富不断增长,满足物质生活需求的社会能力也不断增强,而潜藏的精神物化与社会物化问题更加凸显。物质消费成为刺激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强大驱动力,消费决定着物质生产与物质生活,消费方式成为人们物质生活方式的核心。这不仅使人的生活方式面临被消费主义全面物化的风险,而且导致人们生活意义的迷失和精神世界的蜕变。当代资本主义国家很多道德、政治与社会问题由此而产生,一些知识分子尤其是文化保守主义者纷纷主张,要重新唤起人们的宗教意识与热情,一些学校也纷纷将物质生活的教育内容纳入公民教育体系中,以防止年轻一代被消费主义腐蚀。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物质文明的发展内在地需要思想政治教育等精神文化力量的推动。

  第二,物质文明的持续进步需要思想政治教育提供社会动力。人类物质文明的发展,一方面得益于物质生产方式的进步,另一方面得益于物质生活方式的变革。人类物质生活的每一个领域、方面、环节,都离不开有效的社会合作与严密的社会组织。物质生活注重满足个体物质需求的本性,决定了人不能自发地超越物质生活。人必须意识到,个体的物质生活是整个经济生活与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个体的物质需要不能超越社会现实的物质生产与供给水平,个体的物质利益追求受到社会制度与价值观念的制约。工业革命之后,生产力的发展和物质财富的积累极大地改善了西方社会的物质生活水平,人们日益陶醉于物质享受。一些有识之士意识到,如果不以一定的方式遏制人类不断膨胀的物质欲求,规范人类不合理的物质生活需求,就会导致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关系的紊乱,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一方面,肇始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化大生产方式,早就对无产阶级的物质生活作出了经济的、政治的甚至文化的规制,并使这种规制渗透到无产阶级的思想观念甚至日常生活中,以确保他们服从并服务于整个资本主义的物质生产方式与社会经济制度。另一方面,资产阶级中间流行着所谓“有闲阶级”的物质生活观念与物质生活方式,他们着力使这种观念与生活方式得到合理化,通过日常生活习惯甚至学校教育,使之成为社会主流的物质生活方式。马克斯·韦伯认为:“当今的资本主义既然已经左右了经济生活,它事实上就是在通过经济界适者生存的过程教育着、选择着它所需要的经济主体。”包括资产阶级在内的统治阶级,利用一定的政治意识形态来规范与引导社会的物质生产与物质生活,尤其是通过影响劳动者的思想政治观念与生活方式来不断强化其对既有经济社会制度的服从,这就是私有制下思想政治教育存在与发展的社会逻辑。但是,资本主义终究是建立在私有制和不合理的社会分工基础上的。资本主义的经济伦理与宗教教化,无法改变其对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人民群众实行经济剥削、政治压迫的本质。资本主义的经济剥削与政治统治导致了畸形发展的人和畸形的教育。“工场手工业把工人变成畸形物,它压抑工人的多种多样的生产志趣和生产才能,人为地培植工人片面的技巧”。马克思主义理论强调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主张通过全面的教育尤其是对人的劳动观念、劳动精神的培养来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推动社会物质生产与物质文明向更高水平发展。历史发展的辩证法将会证明,随着生产力的高度发展,彻底摆脱资本主义束缚、实现共产主义的一天终究会到来。全面发展的个人是“历史的产物”,其社会关系是他们自己的共同的关系,“服从于他们自己的共同的控制”,他们必将具有“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正是基于对资本主义经济社会制度尤其是不合理的社会关系的批判,以及对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社会关系的重建,无产阶级思想政治教育才应运而生,并从根本上实现了对以往一切剥削阶级思想政治教育的超越。

  无产阶级产生于工业革命物质财富急速增长的时代,伴随着资本主义逐渐进入丰裕社会的历史进程。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一方面是通过政治革命从根本上改变不合理的物质生产方式与物质生活状况,使人类的物质财富惠及更广大的劳动者与人民群众;另一方面,当无产阶级逐渐掌握政权后,要通过重建更加公平合理的经济制度,完善先进的物质生产方式,不断解放与发展社会生产力,促进社会物质生活在更高水平发展。无产阶级要不断满足全体社会成员的物质需求,促进社会物质文明的根本进步,推动个体物质生活与社会物质生活、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以及精神生活内部不同精神生活形式之间的协调发展,就需要更加自觉有效地掌握思想政治教育这种重要方式,用正确的、科学的物质生活观念和合理的、先进的物质生活方式武装自身、教育群众。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教育的形成和发展历程不断昭示着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对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的决定性作用,同时也体现着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与政治文明建设对物质文明建设的强大引领与推动作用。

  (作者简介:杨威,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网络编辑:同心

  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22年第7期

发布时间:2022-09-30 09:2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