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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亮:西方左翼批判“资本逻辑”的“尼采资源”

 

 

 

正如西方左翼学者在面对阿多诺时所说的那样,他们并非阿多诺或尼采式的“专家”,而仅仅是“经过”这些思想源头而已。今天,尼采的形象正是在各种“经过”中被阐释、放大乃至作为面对现实生活的力量之源的。

如今,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被称为资本的抽象结构所构筑起来的现代生活围城之中。而求助于《资本论》,并对其进行解读时,会涉及到如何阅读的问题,例如,我们会遇到齐泽克给出的难题:一种是达沃斯式(Davos),另一种则是阿列格弗港式(Porto Alegre),前者在围城之内尝试去说服世界和他们自己,后者则声张资本主义全球化并非我们的宿命,而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如果我们以资本、价值形式出发下放到“人间”,可以顺畅地将此岸直接的真理确立为“资本逻辑”。可是,说服现实世界运行逻辑的资本逻辑,不过是从资本所延展出来的一整套逻辑,它是资本的自身言说,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改造它”。这就涉及到“另一个世界是如何可能的”。

尼采的学术理论对于西方左翼学者来讲,一直是一份重要的思想遗产,譬如列斐伏尔号称的马克思与尼采的链接、德勒兹对尼采的激进式解读,等等。但是,如何能够以尼采的资源撬动资本逻辑,从而打开资本逻辑的“裂缝”,这在西方左翼那里确实是一份可以尝试的工作。对于这份工作,我们限于篇幅不作更多展开,只是借助尼采对“事件的逻辑化”反思略作说明。

尼采对认知的批判与我们反身性地审视《资本论》阅读中的“下行性”方案。譬如,从资本的视角出发,阐发对当代人的劳动的绝对统治,从而再深入推进到对人的生命的统治、精神的统治,这对我们来讲是十分熟悉的,因为此种阐释语法句式普遍存在。但是,此一认知方式诚如尼采所说的那样,“将多种多样的、无数的东西伪造成相同的、相似的、可数的东西”,“在所有这一切都存在同化的力量,其前提是这些东西成为相同的意志。”毫无疑问,这种认知显然忽视了存在本身是杂多的偶然性的聚合,这终究会使得认识习惯“用‘熟悉’的、已知的事物的符号表达一种新的事物”,去“简化和整理真实的事件”。尼采对认知的自我检讨,确实给人在解读《资本论》时作了警醒性的提示,不能够将丰富、杂多、偶然的现实世界完全塑型为资本逻辑毫无节制的推演。这样一来,资本逻辑的认知方式自然有了“短路”,它的同一性的逻辑大旗也并非可以插遍任何领域。如果我们对《资本论》中的“表现为”的文本表述方式重视的话,这个“表现为”与尼采这里所强调的认知颇为相似。

尼采对同化即治理的持续性的揭示与创造资本逻辑裂缝空间的想象。对于批判事件逻辑化来讲,最重要的莫过于让这个逻辑中的持续性链条被打破,这一点尼采认识得很清楚,“治理仍然在继续,逻辑思维是一种秩序的手段,目的是同化,想看到相一致的情况”。这一点对于当代西方激进左翼来讲至关重要。熟悉开放马克思主义的人自然知道,持续性的揭示意味着,它昭示出从资本逻辑出发所认识的世界是一个静止的、毫无偶然性、假设每一个行为的结果的当下存在被理解为一种与行为者之间的关系,那么每一时刻都获得了特定的规定性,毋宁说,这是一个僵硬的封闭世界。西方左翼学者霍洛威就认为,它只能存留在同一性的名词世界之中。按此推论,持续性的时间就是将一切事物都以名词对待的必然结果,这也是拜物教批判要与之划清界限的重要对象。与之对应,便是重新回到主体的行动方面的世界,这是动词世界的时间观念,是“非持续”“非同一性”的,“动词是非同一性的语言”,“没有持续性的时间,每一刻都有它的特殊性、每一刻都是创造的一瞬间”。在这个意义上,抵抗资本逻辑就是制造与资本逻辑“同一性”不同的“非同一性”,而这正是西方左翼批判话语的生成空间。

“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生命的价值”与《资本论》另一种解读。强调生命的价值是尼采在“事件的逻辑化”一节结尾时,对事件逻辑化的回击。在他看来,事件逻辑化虽然是生物存在的支柱,不过,它终究构成所谓的真理不过是“谬误的类型”而已。当我们回到资本逻辑的阐释方式去阅读《资本论》的时候,当然不能理解为尼采这里所说的是一种谬误的类型。因为,对于马克思来讲,《资本论》所叙述的方式的确采用了从商品特别是集中到价值形式此类特定生产方式下的经济范畴开始的,着实给人形成了“事件逻辑化”的外观。不过,尼采说的实情是,这也是“为了弄清楚一切”(虽然存在曲解),但是,它在阐释事件的时候表明了基本的趋势,从而使我们对当代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现实有了更为本质性的认识,在这一点上,尼采的遗产当然可以是从反面意义上提供的。而从另一面看,尼采所说的生命价值的决定性,倒是为《资本论》的阅读打开了一扇窗。《资本论》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描述资本围城的故事,而最终的目的是构想另一个可能的世界,这个世界其实在《资本论》的第一卷开篇第一句与第三卷最后一章中都着实地突出出来了,那就是回到人本身的生命中来。譬如,第一句只是说资本主义占统治地位的特定时代,才使得人的生命的丰富性(财富)呈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而第三卷最后一章的“断篇”,则是将受束缚于财产关系的阶级问题突出出来,恩格斯那省略的标注也许正是要让人们继续这“从阶级关系”的非生命化存在方式中出走的事业。

尼采的历史观念、主体观念、辩证法等其实已经融入到当代西方左翼的话语中了,这对于我们提升对当代资本主义的批判当然有很大的帮助。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在批判“资本逻辑”的学术工作中,挖掘尼采的资源时应当小心,采取这一路径极有可能像西方左翼学者那样产生一些问题:将政治经济学批判所要求的对资本主义特定生产方式的本质维度的批判,窄化为对新自由主义现象层面的批判;将资本主义发展必然灭亡的趋势的规律性阐发,扭曲为一种偶然性的主体抵抗。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社会科学报》 20201224 6

发布时间:2021-03-07 12:2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