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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社会主义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访美国麻省州立大学阿姆赫斯特分校经济学院大卫·科茨教授

一、十月革命:社会主义的实践

田曦:科茨教授,您好,很高兴您愿意接受这次采访。您是美国著名的苏联问题专家,写了很多关于苏联问题的专著、文章,今年恰逢十月革命100周年,能给我们谈谈您研究这个事件的前后经过吗?

科茨:我在1989年开始研究苏联的社会经济问题。1991年夏天,也就是苏联还存在的最后一年,我第一次访问了莫斯科。我注意到,这个社会主义国家正处于解体的过程之中。我决定开始和加拿大驻莫斯科的记者弗雷德·威尔一起研究这个社会主义国家解体的过程。我们先后在19972007年发表我们的两项成果,即《来自上层的革命:苏联体制的终结》(1997),《从戈尔巴乔夫到普京的俄罗斯道路:苏联体制的终结和新俄罗斯》(2007)

田曦:俄国十月革命发生在191711(俄历10)是世界社会主义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它将社会主义运动由理论变为现实。关于十月革命爆发的背景、革命主体,您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吗?

科茨:俄国是一个贫穷的、以农业为主的国家。革命爆发前的俄罗斯帝国无法与那时的英、法、德、美等世界强国相抗衡,但由于西欧资本的输入,在西部城市已建立起了大型工厂。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的工厂中,有数百万的产业工人,他们分布相对集中,生活状况正如马克思曾经所描述的那样。但在当时更为发达的德国,有更多这样的工人。那时,德国有先进的社会民主党,有着明确的纲领,事情看起来很可能会朝着马克思期望的方向发展。德国当时已经有它的工人组织,但共产主义运动还不足以战胜资产阶级。俄国的情况虽不一样,但各种因素综合起来,革命的条件却是非常有利的。在资本主义发展迅速的大城市中出现了很多政党,绝大多数是由知识分子发起的共产主义政党。他们阅读马克思的书,深入了解社会现实,并且成了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他们开始组织产业工人,将政党建立在产业工人支持的基础上,并获得了士兵、水手等的支持。特别是水手们曾在社会化程度很高的大战舰上工作,他们成了革命家;此外,还有农民。一战削弱了沙皇,而资产阶级太弱,难以掌权。在二月发生的第一次革命,导致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和工农代表苏维埃两个政权的并存。但临时政府执意让俄国继续参加一战,并没实行能满足农民利益的政策。于是,十月革命的机会来了。士兵们呼唤和平;农民和工人各有所需。苏维埃告诉人们,农民应该保护自己在土地上的利益,工人应该保护自己在工厂的利益。苏维埃声称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应该掌权并且有实力执掌权力。

田曦:马克思恩格斯在当时预测社会主义革命将在几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同时发动才能陆续取得胜利,但是,在落后的俄国却首先爆发了革命。十月革命的爆发有无历史必然性?这是否违背了世界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

科茨:我们不能机械地理解“必然性”,而应该正确理解马克思对社会历史发展规律的分析。我认为,人们有时候误解、甚至曲解了马克思的预测。马克思发现了关于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和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殊规律。但他始终强调,资本主义灭亡只是普遍趋势,一些与此相矛盾的力量总是存在的。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律不像物理定律那样可供人们准确无误地预测物体的结果。而对人类社会而言,100年后的今天与100年前的昨天大不一样。所以,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让位于社会主义是必然的趋势,但没有人具体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也无人知道这一天到来时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境。马克思没有把重点放在资本主义世界的不发达地区,而是放在英国,这是对的。当然,他对印度的未来进行了说明。的确,马克思不生活在今天,他对如今的很多事无从得知,他不能目睹韩国从一个很穷的国家变成了一个高收入、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但与此同时,也有其他一些相反的力量和趋势。每一个社会主义革命的发生,都是由很多因素所导致的,所以,马克思主义仍是有解释力的。你阅读《资本论》,并不意味着你对未来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心,而只意味着你用这一理论将自己武装起来了,意味着你拥有了分析事情发展的方法,知道事情何以可能。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方法,它阐明了世界运行的规律,解释资本主义是以剥削为基础的。资本主义不断地发生危机,马克思的这一判断也是对现存状况的分析和阐释。

田曦:您怎样看待列宁的“一国胜利论”?

科茨:社会主义能否在一国建成?这是1917年发生在苏联的一场大争论,而且后来也反复被讨论。在一国有效地建成社会主义是很难的,但对于一个拥有丰富资源的大国而言,却是有可能的。我认为布尔什维克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苏联建成社会主义,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积极影响。

田曦:“卡夫丁峡谷”指的是落后国家能否跨越资本主义而直接走社会主义道路。你认为俄国跨越了卡夫丁峡谷吗,落后国家能否跨越卡夫丁峡谷?

科茨:俄国没有跨越资本主义阶段。从19世纪后半叶开始,资本主义在俄国发展起来了,特别是在1861年废除了农奴制后,资本主义有了较快的发展,当然与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相比仍有差距。所以问题应该是,资本主义在俄国是否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在十月革命发生后的20年代,苏维埃不得不倒退回去,实行新经济政策,允许一些资本主义成份的发展,但这是由于内战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曾发挥过重要作用的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无法再有效地继续,因为战时共产主义政策给经济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他们需要推行几年资本主义的方法,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在中国也是这样,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开始执政,但他们并没有在一开始就搞社会主义,而是在4年后的1953年才开始推行社会主义改造。为什么共产党花这么长时间发展资本主义呢,难道共产党不应该执政吗?我不这么认为!众所周知,在一个40%的人都是农民的国家里,建设社会主义是十分艰难的。而在当时俄国,70%的人口是农民。

田曦:英国学者艾萨克·多依彻(斯大林传记的作者)认为,斯大林模式是“严重社会危机”下的“惟一选择”。你同意这一观点吗?

科茨:1917年的俄国革命使社会主义模式得以兴起。随后,一些社会主义国家也兴起了,例如:越南、古巴和中国。但是,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始终扮演着一个特殊的角色,因为它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社会主义始终展现了社会主义国家所声称的一些优点。然而,苏联的社会主义却是在非常艰苦的环境下建立起来的,它存在很多非常严重的缺点。但是,苏联存在七十多年的事实本身证明了这个社会主义国家为“社会主义”提供的很多优势。

二、苏联解体:社会主义的挫折

田曦:您是在1991年去的莫斯科,当时苏联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

科茨:我1991年在莫斯科的时候,看到的情况让我吃惊。我觉察到,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可能要到来。

田曦:严重的经济危机是否是苏联解体的原因?

科茨:我当时的确被那里的严重经济危机所震惊了。但我也发现,这场严重的经济危机并不足以导致苏联的解体。1991年苏联发生的经济危机并不比美国在上世纪30年代发生的大萧条严重。大萧条年代的美国,有35%的非农就业人口失业了,但美国的资本主义并没有解体。1991年秋天,我再次访问了莫斯科,有机会和相关人士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了解到苏联解体的原因。有一天,我问一位据说在情报系统工作过的苏联官员:“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员?”他回答到:“我当然是一位共产党员,但我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当时,我被他的回答搞糊涂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在他的回答中蕴含着解释苏联问题的钥匙。

田曦:苏联当时的经济情况既然不如美国大萧条时期那么严重,那为什么苏联最终解体了呢?

科茨:我在研究中发现,19891991年间,苏联高层领导中已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敌视社会主义并转向了资本主义。他们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瓦解苏联,最终导致了苏联的解体。

田曦:为什么苏联的党政精英、高级干部最终转而支持资本主义?

科茨: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的高级干部逐渐变成了一些“职场”人士,他们口头说是支持社会主义的,但实际上并不喜欢那种限制或者减少他们特权的社会主义。他们同样也不喜欢改革之前的社会主义,因为这种社会主义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们的特权。苏联的高级干部确实有一些特权,但与资本主义国家比起来,他们的特权是受到一些限制的。他们从见过的西方上层人士那里了解到,如果苏联解体的话,他们自己的生活状况将会变得更好。

田曦:在您看来,高层领导怀疑社会主义体制,底层大众却支持社会主义体制。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分裂?这是否与对民众进行的意识形态教育有关?

科茨:意识形态教育在本质上反映了利益的需要。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意识形态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从而决定人们去做什么。但从根本上说,一个社会集团对意识形态的选择取决于该集团的物质利益。这是马克思所主张的,也符合实际情况。所以,苏联的工人阶级从社会主义中受益良多,工作有保障、工资丰厚、退休后养老无忧;他们知道社会主义对他们有好处。但是,高层领导的情况又如何呢?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生活在一个与普通老百姓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在普通人无权光顾的特供商品店购物。我曾经访问过苏联的一个高级干部,他住在一座非常舒适的公寓里面,这种公寓是由一家专门为高级干部建造公寓的公司建造的。普通人的公寓也过得去,但并不如这些高级干部的公寓那样舒适。这些高级干部还可以让他们的孩子去上最好的大学,即使他们的孩子学业成绩并没有达到相应的要求。

所以,在苏联社会存在着一个特权阶层,他们结成一个团体,但又非严格意义上的阶级,他们的朋友圈大都是高级干部。他们随着地位的变化,其观念也开始发生变化,并开始谋求扩大他们的特权。因此,共产党的宣传部没有办法去改造那些观念已经发生改变的高级干部的思想。所有的人都会说,他将把他的一生贡献给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他要去建设社会主义。然而,这一切只不过停留在言词上罢了。这些曾经声称自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的人,突然有一天变成了弗里德曼的信徒。他们之所以转眼改变他们在意识形态上的主张,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由市场经济作为意识形态,能够更好地服务于他们对物质利益的追求。

你也能够从诸多个体身上看到这场革命将不幸发生的兆头。有一位叫索思洛夫的人,在上世纪60年代是苏联共产党宣传部的首脑,他是一位共产主义的真诚信仰者,但他的儿子长大成人以后却变成一名资本家。这是发生在苏联解体之前的事情。我的朋友威尔认识一位私人企业的女经理,她爷爷曾长期担任苏维埃高级领导。这也是1990年前后发生的事情。

正如前面提到过的,意识形态会随着社会主义形式的变化而变化。普通的劳动者应该有权力选举自己的政治代表,当前者发现他们的政治代表不再代表劳动者利益的时候,应该有权力更换那些政治代表。在我看来,只有社会主义受益者掌握权力的那种社会主义,才可能是长久的和可持续的。

田曦:很多学者都从别的方面分析过苏联解体的原因,你怎么看待这些原因?

科茨:对于苏联教训的总结,取决于如何解释苏联的解体。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通常关于苏联解体的5种解释,似乎都难站得住脚。我下面对它们逐一作分析。

解释一:苏联解体源于计划经济的突然中止。

这种说法并未得到相关数据的支持。苏联经济的产出,除了二战以外,一直都是正增长。而苏联经济第一次出现负增长,是在1990年的夏天。从这时开始,苏联计划经济制度开始解体,而且直到1991年,当计划经济完全被解体时,苏联经济才开始大幅度下滑。因此,正如不能把经济的崩溃归结于计划经济一样,也不能把苏联的解体归因于计划经济的中止。

解释二:苏联之所以解体,是因为戈尔巴乔夫引入了投票选举制度,是获得选举权的投票者,即苏联的公民,因不喜欢社会主义而投票支持了资本主义。

但是,民意调查提供了相反的数据,苏联解体时的数据显示,80~85%的公民希望保留苏联;当苏联解体之后,对苏联解体表示悔恨甚至遗憾的比例更高。其实,在那个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支持苏联选择资本主义;而绝大多数苏联人仍支持苏联搞社会主义。1991年进行的一次民意调查结果显示,绝大多数苏联人希望把苏联作为一个整体国家加以保留,而不是把它分裂为多个独联体国家。因此,苏联的解体不能用因大多数公民不喜欢社会主义就投票就放弃它来解释。

解释三:苏联解体源自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颠覆。

其实,西方国家针对苏联的颠覆行动自1917年就已经开始了。为什么当苏联弱小且没什么盟友的时候它能成功,而当苏联非常强大且拥有盟友的时候,美国就成功了呢?

解释四:与美国展开的军备竞赛拖垮了苏联。

相关的数据并不支持这一观点。真实的情况是,苏联上世纪80年代的军费开支与1950年代的军费开支相比,前者在国民经济中占比更小。然而,在上世纪50年代,苏联的国民经济状况却是良好的。

解释五:苏联加盟共和国中固有的少数民族问题导致了苏联解体。

事实上,在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中,民族主义运动当时只在几个弱小且不重要的加盟共和国中才有影响力,如格鲁吉亚、摩尔达维亚,而绝大多数加盟共和国都希望留在苏联。

田曦:为什么苏联模式失败了,中国模式却取得了成功?

科茨:苏联本来可以走上中国今天所走的道路,但当时的苏联领导人只听西方市场派经济学家的,比如说弗里德曼,还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专家。这些人总是建议立马整体放弃公有制和计划经济。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我和我的同事当时在莫斯科多次强烈地反对上述市场学家所给出的建议,我更倾向于走类似于中国的道路。但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比我们更有影响力。结果可想而知,由苏联劳动人民在苏联发展过程中所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个经济体制最终被摧毁了。

1978年,同样一批经济学家尝试说服邓小平接受类似的建议。弗里德曼曾访问了北京,并会见了邓小平。他建议立即将所有的国有企业私有化并且停止计划经济。他的这一建议又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多次重复。而与苏联领导人不同的是,邓小平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那就是,在后来的几十年时间里逐步地引入私有经济和市场力量。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中国迄今所取得的巨大经济成就。而渐进地引入市场和私有制的做法产生了比俄罗斯所谓的休克疗法好得多的效果。那么,私有制的优缺点都有哪些呢?我们在中国也看到了他们的优缺点。积极的方面是马克思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指出过的,市场为了销售而竞争并导致经济的增长。马克思也指出,私人资本家之间由于竞争而带来技术的进步,从而促进资本主义的增长。这就是积极的方面,我们也从中国的发展看到了这些积极的方面。但是,市场经济必然会带来贫富分化,引入私有制会使得贫富分化更加扩大,因为有些人变成了资本家,而且就长期而言,如果坚持私有制,必定会给社会主义带来危害。

田曦:您认为苏联解体的原因在于苏共内部高层脱离群众。这对中国有何启示?

科茨:今天总结苏联的教训,首要一点在于,苏联的社会主义虽然有很多优点,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没有使得普通劳动者在政治上获得权力,最终引发了苏联的解体。在新的社会状况中,劳动人民的权力并没有在制度上得到保障。长此以往,导致了制度的不稳定。在我看来,如果要想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社会主义,那么必须让社会主义的受益者获得政治权力。只有这种社会主义才不会产生由内部引发的悲剧。

在一个长期稳定的社会主义社会中,私有制和市场经济应占有什么样一种地位呢?在社会主义发展的一定时期内,我认为私有制和市场经济是可以起到正面作用的。比如,在19211927年实施的新经济政策使得私有制和市场经济能发挥过积极的作用。而且大家都知道,无论是中国还是越南,都引入了私有制和市场经济,并由此获得了快速的经济增长。然而,如果目的是建设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那么你就会意识到,私有制和市场经济是有危险的。要记住,在市场经济的运作中会产生输家和赢家;赢家会变得非常富有,最终成为资本家。资本家总有这样一种冲动,他们总想把市场制度推广到他们能触及的任何地方。而在社会主义发展的某个关节点上,我们必须把私有制和市场经济转化成公有制和计划经济。而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之中,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和计划经济必须获得新的形式。为了解决苏联中央计划经济的缺陷,我想,一种民主的、参与的计划经济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它能让社会主义的受益者获得政治权力。计划经济的相关方和受益者,比如说工人、劳动者、消费者,都应该在这样一个政治权力架构中拥有自己的代表,以保证在决策过程中所有团体的意见都会得到考虑。而这样一种经济决策过程应该基于不同群体之间的讨论和妥协。其实,在苏联模式中,不同群体、不同层级之间也是有一些讨论和妥协的。那时的一些企业领导人通过与中央计划决策者之间的讨论、讨价还价和一些妥协,提出自己的要求并得到想获取的资源。今天,有一部分人认为计划经济不可能有很高的效率。但是,在苏联的计划经济中,某些部门却是非常高效的,计划的执行者有很强的动力去满足权力更大之人的需求。当然,没有什么话语权的人的需求却不容易得到关注。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使得地位很高的人可以获得他们想享受的物品。比如说,与美国比较起来,苏联的枪械就发展得很好。美国的枪械在条件不良的情况下就不工作了,但苏联的枪械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很好地工作。这是因为,苏联国防部门对枪械的质量要求很高,国防部门的首脑或部长在政治架构中权力很大,他们对枪械质量的高要求可得到满足。再比如,在苏联时期,发展出了非常好的钢铁及其它金属制造技术,以至于西方的一些跨国公司曾引进这些技术。如果你到过华盛顿的话,你可能会乘坐其高效的地铁系统。它是在上世纪70年代才被修建起来的。为了修建华盛顿的地铁,美国人购买了苏联的地铁轨道生产机械。美国人之所以这样做,可不是为了帮助苏联经济,而是因为当时只有从苏联人那里才可以获得世界上最好的地铁铁轨建造设备。但是,负责苏联普通消费的部门却没有类似的政治权力。如果这些部门为了生产消费品而得到质量较次的物质资源,他们也会抱怨,但这些抱怨不会起任何作用。当然,苏联也有一些质量非常好的消费品,这是因为一些经理和工人也希望自己制造出高水平的产品,他们的确做到了。但是,上面两种情况显然是很不平衡的。因此,民主、参与的计划经济可以使消费者得到他们想要的、高质量的物品,即使没有市场的力量也能做到,而且也能保证工人获得相对良好的劳动条件。如果当地企业污染了环境,附近社区的成员有地方去抱怨。这样一种计划经济就能够平衡劳动者、消费者和社区成员三者之间的利益,尽管他们的利益有时候是有冲突的。新兴的网络交流和通讯技术可使得这样一种民主、参与的计划经济运行得更为顺畅。

我相信,在未来某个节点上,当向共产主义的过渡必然发生的时候,这种民主、参与的计划经济会比资本主义、比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更有效率。这种体制可使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避免贫富分化,很好地平衡经济发展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和冲突。

田曦:怎么从国际共运史的角度看苏联解体?

科茨:我们分析苏联解体的原因,事实上也是要说明苏联解体不等于社会主义基本制度的失败。苏联之所以解体,是因为苏联的体制没有一个可供人们参与制度的途径。这是它给社会主义国家提供的经验和教训。

三、新自由主义的兴衰与社会主义的未来

田曦: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撒切尔、里根改革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兴起,使资本主义发展看涨,以至于苏东剧变后,很多人认为标志着自由民主的资本主义最终战胜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比如福山提出了“历史终结论”,但他之后又修正了这一观点。你认为中国的发展打破了福山的结论吗?

科茨: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强调市场作用的新自由主义成为西方经济界的主导思想,它取代了自40年代以来占主导地位的凯恩斯主义。新自由主义者声称,随着新自由主义带来的经济增长,穷人和富人都会从中获得好处。但实际结果是,在新自由主义主导资本主义运行25年后,并没有产生它曾经承诺过的结果;相反,跟以前相比,经济增长率不升反降。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出现了一个转向,很多人转而认为政府应当发挥积极作用,当然,是要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发挥作用。学界的主流仍然是支持资本主义的,他们一直没有改变这一观点。其实,资本主义有很多种形式,福山修改它的观点,并不是说他就成为了一个社会主义者。中国的发展只是让他认识到,政府计划和市场的结合是有效的,也可供资本主义国家借鉴。

田曦: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已经过去近十年,世界经济仍没有走出阴影。这是否意味着新自由主义的失败?危机是由新自由主义造成的吗?西方世界在危机后对资本主义有什么样的反思?

科茨:正如我前面所说,新自由主义并未带来它所预期的效果,由它主宰的资本主义最终导致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收入在那个时期基本是停滞的,甚至还有所下降,许多家庭为了维持生活水平只好贷款,从而促生了债务的上升;另一方面,放松对银行的监管,使银行更易于从事风险非常高的业务,发行高风险的债券。这种高度泡沫最终酿成了2008年金融危机。

但学者们针对这场危机所作的分析可谓多种多样且非常有趣。在美国经济学界,新自由主义占主流,但也有一些凯恩斯主义者;此外,还有被人们称为“异端的”其它经济学流派,如:马克思主义、后凯恩斯主义、演化经济学、制度经济学等。我想,这些异端经济学是会赞成我前面所作的分析的,当然,我也同意他们的分析。我们都认为,新自由主义会带来不稳定的经济形势,会促生巨大的经济危机;除非新自由主义对其经济理论进行结构性的改造,否则,它是不能解决危机的。经济危机爆发后,后凯恩斯主义者主张返回到凯恩斯主义,通过加强政府宏观调控、增加投资去解决问题;新自由主义者则认为,新自由主义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危机是由政府造成的,经济危机的原因就在于新自由主义的主张没有得到足够的实施。

田曦:在当前情况下,为摆脱危机的困境,未来世界会有什么样的走向?

科茨:历史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教训。上世纪30年代和今天虽不一样,但在很多重要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在30年代,人们看到了长期、持续的经济停滞,它导致原有的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失败,也引发向三个方向的变革。一是作为极端、右翼民族主义的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德国、日本、西班牙等国出现、兴起;二是对劳动人民相对有利的福利资本主义在美国、被德军占领之前的法国、北欧等地出现;三是社会主义阵营在上世纪40年代的扩展,它从苏联一国扩展到了东欧和中欧,让右翼民族主义得到支持的条件,同样也导致了许多人对社会主义、对左翼的支持。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径与那时的情况相类似,也有三种选择:在美国和法国,右翼民族主义、新自由主义的变种以及社会主义都有反弹。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使右翼大行其道的条件,也会使左翼获得大批人的支持,会使得核心的政治力量朝向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改良的方向发展。这种情况在1930年的美国就曾经发生过,社会主义领导的强大工人运动使得一开始方向并不明朗的罗斯福新政有了明确的方向且获得了极大欢迎。此类情况可以抵消右翼民族主义对普通劳动者的吸引力。

强大的工人运动可能使得大商人、大资本家考虑一下,他们或许应该做一些改善劳动者状况的事情了。在美国,新法西斯主义的失败取决于美国左翼是否能形成一种重要的政治力量。右翼民族主义政权在美国的巩固,不仅对美国人民是一场灾难,而且对于全世界人民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对于多数普通老百姓而言,这种右翼民族主义政权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说新自由主义势力执政对普通劳动人民来说可能不是一件好事,那么右翼民族主义执政则会更加糟糕。

田曦:特朗普能否像他选举时承诺的那样真正地解决美国面临的许多问题?

科茨:特朗普在竞选时就反复推销其政治强人形象,他把经济问题归罪于移民和外来者,将怒气抛向先前经济政策的倡导者。他不止一次说,总有一天他要把美国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但我们都知道他这句话的力度。他倡导一种与新自由主义极为不同的经济政策,我们可称其为“国家主义的经济政策”。

田曦:新自由主义应如何改变自身,它能否真正解决其想解决的问题呢?

科茨:2008年以来的经济危机表明,资本主义要想找到一个理想的解决方案并不容易,人类历史正处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如果继续推行新自由主义,那只会带来持续的停滞、更大的不平等、大众生活水平的降低,甚至会增加政治的不稳定。因此,很可能会发生以下变化。一种可能是向商业规导型的资本主义(a business-regulated form of capitalism)转变。这种形态的资本主义虽然能带来经济的增长,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同时也会引发对国内公民自由的限制,并导致向外发动战争的威胁。第二种可能是向社会民主资本主义(social democratic capitalism)转变。这种形态的资本主义虽能保证在一段时期内的均衡增长,提升大多数人的物质生活水平,但从长远来看,它以全球气候变化导致的灾难为代价。当然,新自由主义和商业规导型的资本主义也有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问题,它们都不可能真正解决未来的问题。我认为,向民主、参与的计划社会主义转变,可发挥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优势,从而提升人类福利。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可扭转全球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威胁,建立人性化的、环境可持续的经济。尽管这种社会主义的倡导者承认,此种过渡并非易事。

田曦:在国际金融危机期间,很多人都希望用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以解决危机。2008年的金融危机发生后,资本主义受到了重创,但西方国家的社会主义运动并没有振兴起来;即便人们纷纷对资本主义的弊端口诛笔伐,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并没有考虑将社会主义当作解决问题的替代方案。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何在,说明了什么?如果说社会主义是一种理想的、可供替代的方案,原因又何在?我们究竟如何看待社会主义的未来?

科茨: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很少有社会主义者去向人们指出,社会主义能够解决这些问题。我努力在做,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写一本有关社会主义的书,主要是写给普通大众的,而不是写给知识分子的。我认为,19世纪就产生的观念是正确的,英语中所说的“合作共同体”(the cooperative commonwealth)告诉人们,相比于竞争,人们彼此更愿意合作,因为现代社会归根到底是依赖于合作的社会。

在美国大选中,很多工人的确将选票投给了特朗普,但是自称为社会主义者的伯尼·桑德斯差一点就赢得了民主党人的总统候选人提名。前不久,福克斯新闻机构(Fox News)进行了一次民意调查,了解美国人对“当红”政治人物的评价。调查显示,伯尼·桑德斯是唯一一个正面评价获得过半(62%)的人,特朗普的支持率在30%。调查还显示,在美国年轻人当中,大概有40%的人喜欢社会主义这个词。我据此认为,社会主义充满希望,并对此充满信心。

(作者为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察网(www.cwzg.cn)摘录自《理论视野2017年第7期】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http://www.cwzg.cn/theory/201707/37316.html?from=timeline

发布时间:2017-08-05 09: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