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我的位置 > 首页 > 人物故事
马克·费舍尔:资本主义实在论
它并没有和去年的银行一起破产

王立秋 /

    在最近东伦敦大学举办的一次关于舞蹈音乐和理论的研讨会上,一些持异见的记者宣称,与做容易被理论忽悠的盲从者相比,他们宁愿当“没教养的经验主义者(buffoon empiricists)”。这种以看似坦率的自贬表达的对理论的摒弃,在英国文化中并不新鲜。它是一种实践上根据它对理论抽象的鄙视,一种一度滋养着经验主义——那种与英语世界关系最近的哲学——的鄙视来界定自己的态度。但是,正因为其目标是拒斥按说不可证明的抽象,诸如乔治·贝克莱和大卫·休谟此类的哲学家才削弱而非核准了既定经验的范畴:众所周知,贝克莱否认物质世界本身的存在,而休谟则试图证明自我不存在。与他们曲高和寡的古怪相反,“没教养的经验主义者们”却认为,他们自己的角色是巩固世界在我们不反思的时刻向我们显现的那个样子。他们号称给“明证”以特权,但实际上,这明摆着就是在诉诸那些经验主义哲学家们否定过的范畴:人格和(物理的)物。而如果说,人格和物理之物是实在的话,那么,在这些没教养的经验主义者看来,全球经济会发生什么变化呢?理解信贷和萧条要求我们承认,抽象是实在的。

   新自由主义和金融化的最大股东是英美,这绝非偶然。没教养的经验主义否认自己参与的“欧陆”理论传统经常被认为犯有盎格鲁-萨克逊的唯名论指控的那种复杂如星云的、否认实在的文本主义之罪。近年来,这种类型的理论也渗入了艺术界和文化研究——这种类型的理论由稀释的后现代主义和堕落的德勒兹主义,及其成群的反-概念(如差异、知觉和复多性)调制而成——但这种类型的理论离没教养的经验主义也不远。这种反-总体化的思想与没教养的经验主义共享一种对系统性的深刻敌意;它持这样一种广为流传的看法:认为一切确定的主张都是教条的、压迫性的,甚至是极权主义的。

   正如詹明信已经论证过的那样,这种拼合的,理解理论命题的进路,实在是太过于接近、适合消费主义了——事实上,众所周知,詹明信还进一步说道,它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这点是肯定的,那种模糊的多样性修辞并没有说明资本的实在的抽象所必需的那种冰冷的明晰性。在他1966年的论文,《克勒莫尼尼,抽象的画家》中,路易·阿尔都塞在“抽象的画”和“画抽象的画”之间做了区分。阿尔都塞认为,画家列奥纳多·克勒莫尼尼不是通过直接地描绘——这是不可能的——而是通过展示“治理[我们]的确定的缺席”,成功地暴露了资本的抽象。正如本杰明·诺伊斯(Benjamin Noys)在他的新书《否定的持存》(The Persistence of the Negative)中评论阿尔都塞的论文时所说的那样:“我们没有资本的影像,资本本身是一种纯粹的关系性(relationality),一种纯粹的对价值、劳动和积累的抽象,它只能被否定地‘看见’。这就是为什么对实在的抽象的否定要求进一步的抽象,因为抽象是揭示这种在平常之见中隐藏自己的纯粹的关系性的唯一可能的手段。”

    弄清这种实在的抽象,也就引出了一种对我所谓的资本主义实在论的分析。资本主义实在论——它并没有和去年的银行一起破产;相反,没有什么比后来政府对银行的救助更能证明它的持续有力了——是这样一种观念,即认为资本主义是唯一可行的政治经济系统。它坚持,资本主义与实在之间存在一种固有的联系。资本主义实在论是一种反神话的神话:在声称挫败先前一切社会赖以成立的神话的同时,它也给出了它自己的神话,即自由选择的自由个体的神话。对抽象的怀疑——玛格丽特·撒切尔著名的否认“不存在社会这种东西”便是这种怀疑的总结——在这样一个普遍的简化中得到了表达:这种简化把文化的观念和活动化约为心理的专辑。我们被邀请去观看个体的“内心生活”——后者被认为是实在的最本真的层面。比如说,真人秀的最大吸引力就在于它展示参与者的“真实面貌”的诱人宣称。媒体是脸的海洋,我们被鼓励去和这些脸打成一片。主流报刊和杂志的专题访谈也总是一成不变地,围绕传记的闲谈(关于个人经历的闲谈)和照片组织起来的。如今在英国,更甚于以往地,艺术家和音乐家们正面临着要么以这种传记的方式来再现自己,要么干脆不露面的选择。只诉诸抽象观念——要么是艺术本身,要么是艺术处理的各种力量——的尝试面临的是混合了鄙视和不理解的,习惯性的欢迎。

   这种情况不限于小报——去年一些小报号称要走出“无个性”的音乐葬礼不过是其对心理传记简化的极端坚持的又一个例子。英国广播媒体的默认环境也同样地排斥抽象。看看最近尼克·柯亨在《观察者》上对fieze的丹·福克斯的激烈批判吧——柯亨批评了尼克写的一篇分析主流媒体对英国泰特美术馆的一场“另类现代”展览报道的文章。柯亨的文章包括一个针对“那种类型的法国知识分子:他们使英国人希望他们之间的海峡宽达万里”的无价的旁敲侧击。带着这样一个指导性的假设,即,理论是欧陆的地方病,盎格鲁-萨克逊的常识是它的解药;柯亨的文章是没教养的经验主义者的宣言,它做出了后者的标准抱怨:理论“得不到任何如明证般通俗的东西的支持”。

    但经验主义和经验还不一样——一切有价值的理论都必须对经验数据做出解释,但为此,它又不可能停留在与它力图解释的数据相同的层面上。而且,经验事实本就与个体的现象学意义上的经验没多大关系。阿尔都塞对他自己的理论的描述——他认为自己的理论是“科学的”——遭到了否定,但否定他的不仅是盎格鲁-萨克逊的唯名论,大量后结构主义的,与自然科学相比更喜欢诗与话语的理论也做了同样的事。但阿尔都塞对个体的主体的构想——即认为个体的主体是意识形态的产物——则要比无教养的经验主义对人和物的概念的不加思考的传播要科学得多得多。在《虚无的解缚》(Nihil Unbound, 2007),这本援引了神经科学和“欧陆”理论家作品的书中,哲学家雷·布拉希尔(Ray Brassier)论证道,科学暴露了人类“对其自身及其周围世界的日常理解”,指出这样的理解不过是“平庸的虚构。”布拉希尔提倡的那种哲学实在论与资本主义的“实在论”没有任何关系——的确,它有足够的资源证明,资本主义实在论并非实在论。从像保罗·丘奇兰德和托马斯·梅清格尔那样的神经哲学家——他们认为,内心生活的所有看起来不证自明的家具(情感、自我本身)都是使人迷惑的迷信——的工作出发,布拉希尔的工作正是对自称实在的,没教养的经验主义者的意识形态发起的新的理论进攻的一部分。

(译自Mark Fisher, Real Abstrations, at https://frieze.com/article/real-abstractions. 本文同时发于微信号拜德雅)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https://site.douban.com/264305/widget/notes/190613345/note/602684620/

发布时间:2017-02-21 09: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