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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真正的诗人,都有着一种极深的寂寞感

 

我们不得不承认,天之生才确实不同,其思想感情感觉之深浅、厚薄、利钝,真乃千差万别不能强同。一个真正的诗人,其所思、所感必有常人所不能尽得者,而诗人之理想又极高远,一方面既对彼高远之理想境界常怀有热切追求之渴望,一方面又对此丑陋、罪恶,而且无常之现实常怀有空虚不满之悲哀,而此渴望与不得满足之心,更复不为一般常人所理解,所以真正的诗人,都有着一种极深的寂寞感,而义山这首《嫦娥》诗,便是将这种寂寞感写得极真切极深刻的一首好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此诗首二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写现实生活的“身”的寂寞,后二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写超现实生活的“心”的寂寞。而此四句又互为因果,互为衬托,融为完整之一体而不可或分。首句“云母屏风烛影深”写诗人所居处的室内之情景,次句“长河渐落晓星沉”写诗人所望见的天空之情景。“屏风”而饰之以“云母”,可以见其精美,烛影而掩映于“屏风”之中,可以见其幽深,而在此精美幽深之境界中的诗人,所望见者则为“长河渐落晓星沉”之景象。二句合参,自“烛影”及“长河渐落”六字观之,则此诗人必已是长夜无眠之人,更自其对所处之境界,所见之景象,有如此精微锐敏之观察感受而言,则此诗人必是孤独寂寞之人。

所以知其然者,则在李义山另外两首诗:“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及“客去波平槛”可以为证。彼“客”之去原无与于“花”之“乱飞”,亦无与于“波”之“平槛”,然而必待“客去”之后,方始能见到“花”之“乱飞”与于“波”之“平槛”,就因为人在孤独寂寞之中,才能有这种精微锐敏的观察和感受,所以此诗开首便有一种寂寞之感袭人而来。

然此首二句尚不过只为后二句之陪衬,首句“云母屏风烛影深”之精美幽深之境界,正以之陪衬“嫦娥偷灵药”后所得之境界;次句“长河渐落晓星沉”之孤独寂寞之心情,正以之陪衬“碧海青天夜夜”之心情。而此“长河”一句实为全诗之关键,有此一句,于是遂自“室内”写到“室外”, 由“诗人”写到“嫦娥”,而“诗人”与“嫦娥”,“嫦娥”与“诗人”遂亦由此一句而打成一片。

所以第三句之“嫦娥应悔偷灵药”实在可视为诗人之自谓。“偷得灵药”者,即是诗人所得之高举远慕之理想之境界。此一境界,倘使被世上一些“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的诗人窥见,则必将沾沾自喜,既自命以为不凡,复自伤以为不遇,正如一些浅薄的女子,略具容色,便尔“搔首弄姿”“顾影自怜”一般,这是极为可厌的一种态度。所以我对说者的“自比有才反致流落不遇”之言,亦认为浅狭不足取。而我所以相信李义山这首诗的感情不如此之浅狭的缘故,则因为这一句中的“应悔”两个字,这两字说得极真挚、极诚恳,丝毫没有“自喜”“自得”的意味。“偷灵药”是既已得此诗人之境界,虽欲求为常人有不可得者。而诗人则固未尝鄙视常人,不欲为常人也;更未尝尊视诗人,而自喜得为诗人也。所以我对义山用“应悔”两个字的一片沉痛深厚的感情,是觉得极可贵,也极可同情的。

最后一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总写其寂寞的悲哀,写得极沉痛,也极深刻。碧海无涯,青天罔极,夜夜徘徊于此无涯罔极之碧海青天之间,而竟无可为友,无可为侣,这真是最大的寂寞,也是最大的悲哀。李太白《关山月》一诗,首二句云:“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似大可拿来做义山此句“碧海青天”之注脚,不过太白的两句诗颇有超脱飞扬之气,把明月的孤独寂寞之悲哀冲淡了;而义山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句,则情深意苦,往而不返。然则此“碧海青天”之孤独寂寞既已令人深悲沉恨,而复益之以“夜夜”,则一夜复一夜,一年复一年,此深悲沉恨乃竟将长此而终古。结尾着一“心”字,元遗山《论诗绝句》有云:“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义山这首诗的“碧海青天夜夜”之“心”,便真是寂寞心。

而由此“寂寞心”之一念,我又生出了一些其他的联想,从前我在辅仁大学读书时,曾见到沈兼士院长的两句诗“轮囷胆气唯宜酒,寂寞心情好著书”。人唯有在寂寞中才能观察,才能感受,才能读书,才能写作。譬之于水,必是其本身先自晶莹澄澈,然后方能将天光云影绿树青山,毕映全呈,纤毫无隐;必是其本身先自宁谧平静,然后方能因萍末微风,投石小击,而一池春皱,万顷涟漪。作为一个诗人,尤其更需要有纤细的观察和锐敏的感觉,所以诗人多是具有寂寞心的,这该是古今中外之所同然。然而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同为诗人,其寂寞心虽同,而其所以为寂寞心之因,与其由寂寞心所生之果,则不能尽同。以古今诗人之众,其寂寞心之差别之精微繁复,当然不是浅拙如我者所能述说得尽的,但我现在愿将我一时联想所及的两个人的作品,拿来与义山这首诗所表现的寂寞心做一极概略的比较。我之所以想起这两个人,当然也是颇有一段因缘的。其一是王静安先生,我暑假中曾写过一篇《说静安词》的小文,所以我现在所想起的便是我所说过的一首《浣溪沙》词。现在先把这首词抄在下面: 

《浣溪沙》 王国维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另外我所想起的一个人便是王摩诘居士,我近来方为学生们讲了几首摩诘诗,所以一时便也联想到了摩诘居士的一首诗。现在把这首诗也抄在下面: 

《竹里馆》 王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如果将所举静安先生的词、摩诘居士的诗,与义山这首《嫦娥》诗相较,则其为寂寞心虽同,而其所以为寂寞心之因,与其由寂寞心所生之果,则不尽同。静安先生所有的是哲人的悲悯,摩诘居士所有的是修道者的自得,而义山所有的则是纯诗人的哀感。现在分别说明于后。

静安先生的感情极厚,而理智复极强。理智促使他研究哲学,希望于哲学中求得了悟与解脱;而感情则使得他陷溺于人生之厌倦与苦痛中而终不能自拔。静安先生有一首《端居》诗,诗云:阳春煦万物,嘉树自敷荣,枳棘生其旁,既锄还复生。我生三十载,役役苦不平。如何万物长,自作牺与牲。安得吾丧我,表里洞澄莹。纤云归大壑,皓月行太清。不然苍苍者,褫我聪与明。冥然遂嗜欲,如蛾赴寒檠。何为方寸地,矛戟森纵横。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这真是写得极悲哀的一首诗。我常以为,人如果能在世法与出世法之中,任择其一而固执之,都不失为一种可羡的幸福。如不可能,次焉者虽徘徊于入世与出世的歧途之上,时而入世,时而出世;此一件事入世,彼一件事出世,而却不但没有矛盾抵牾之苦,反有因缘际会之乐,这也不失为获得幸福之一道。再次焉者,则徘徊于入世与出世的歧途之上,想要入世,而偏怀着出世的高超的向往;想要出世,而偏怀着入世的深厚的感情,这已经无异于自讨苦吃了。而更次焉者,则怀着出世的向往,又深知此一境界之终不可得;抱有入世的深情,而又对此芸芸碌碌之人生深怀厌倦,不但自哀,更复哀人,这一种人该是最不幸的一种人了。而不幸静安先生就正是此一种不幸的人,而也就正是此种不幸的性格,造成了静安先生诗词中一种特有独到的境界。这种境界,并非人人皆可具有,亦非人人皆可了悟,所以具有此种境界的静安先生的心情是寂寞的,这是静安先生的寂寞心之因。我们从前面所抄的一首《浣溪沙》词来看,前半阕三句:“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是写对一种出世的高超的哲理境界之向往;后半阕首句“试上高峰窥皓月”写对此境界之努力追求,次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写对此尘世之不能忘情,末句“可怜身是眼中人”则是自哀哀人(关于此词之详细解说,可参看《迦陵谈词》中拙作《说静安词》一篇小文)。静安先生因其有着对出世的哲理之向往,所以对尘世极感厌倦与苦痛,而又因其有着入世的深厚的感情,所以厌倦与苦痛之余,所产生的并非怨恨与弃绝,而为悲哀与怜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称静安先生由寂寞心所生之果为哲人的悲悯。

至于摩诘居士的寂寞,则似乎该属于“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的一类。据史书的记载,摩诘居士晚年是过着不衣文彩长斋奉佛的生活,常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如果照我前面所说的入世与出世的几种生活态度而言,摩诘居士该是自己选择了出世,而且颇能择善而固执的。

不过我对摩诘居士的诗并无深爱,这当然因为我的尘缘未净道心不足的缘故。但我自己对我之不爱摩诘居士的诗,也颇有一些解说。摩诘居士奉佛,今即以佛理说之。佛家有“透网金鳞”之喻,如以摩诘居士与靖节先生相比,则靖节先生颇似个“透网”而出的“金鳞”,故对所谓“网”者既已无所畏忌,而所谓“网”者似亦已对之无可奈何;而摩诘居士则是惟恐触“网”,故对所谓“网”者既不免深怀畏忌,而对其未曾触“网”亦不免深怀自喜。

我们试取王摩诘居士的《积雨辋川庄作》之“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及《竹里馆》诗之“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诸语,与陶靖节先生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及“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诸语相较,则王氏之“折露葵”为有意,陶氏之“采菊”为无意;王氏之“独坐幽篁里”为人我隔绝,陶氏之“而无车马喧”为人我俱忘。其深浅高下岂不显然可见。

再则摩诘居士所证之果,似亦只是辟支小果,《大智度论》所云“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及《法华经》所云“利益天人,度脱一切”的大乘佛法似还大有一段距离在,然而也惟其如此,所以王氏颇有“自了”“自救”的“自得”之乐。王氏是有心出世的,因此我说王氏寂寞心之因是“求仁得仁”,故其于寂寞中所感者亦少苦而多乐,自前所举《竹里馆》诗之“独坐幽篁里”及“深林人不知”观之,岂不是极寂寞的境界,而王氏偏有“弹琴复长啸”的快乐,和“明月来相照”的欣喜。因此我说摩诘居士由寂寞心所产生之果为修道者的自得。

最后,我们再把义山《嫦娥》诗所表现的寂寞心,与静安先生及摩诘居士所表现的寂寞心做一比较。义山诗所说的“偷”得“灵药”,正象征着他们三位所得的一种不同于吾辈凡人的高超的境界,处于这种境界中的人,该是寂寞的。然而,这种境界对摩诘居士说来,则是有心求得的,所以此一境界虽然寂寞,而摩诘居士却颇有点甘而乐之的自喜之感。对静安先生说来,则是有心求而无心得的。不过,静安先生所有心求的原是哲理之了悟,可悲的是他所求者既望而未至,而却于无心中得此一极寂寞之境界,更且深陷于此寂寞之中,虽极悲苦,而竟不复能自拔。

至于义山,则是无心求而且无心得的。摩诘居士有着一份得道之心,静安先生有着一份哲人之想,而义山所有的则只是与生俱来的一份深情锐感。所以我对静安称先生,表示我的一份尊敬之意,对摩诘称居士表示我的一份疏远之感,而独于义山不加称谓,就因为义山给我们的感觉最为亲切。义山没有得道之心,也没有哲人之想,义山的寂寞心,只是因为他的感情较我们更为深厚,他的感觉较我们更为锐敏,因此而造成一份纯粹诗人气质的寂寞。我们从义山诗中,处处可以看出他的多情善感,不但对人多情,对一切生物莫不多情,不但对一切生物多情,对一切无生之物亦莫不多情。我们看他的诗,如同“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暮秋独游曲江》),及“怅望西溪水,潺湲奈尔何”(《西溪》)诸语,真是灵心锐感,一往情深。夫如是,如何能够不寂寞,而义山之所以能得此超乎凡人的寂寞之境界,则真是“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所以义山不但未曾因得此境界而沾沾自喜,反而因得此境界而生出无限哀感。因此义山《嫦娥》诗乃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

义山诗中的“碧海青天”之境界,就相当于静安词中的“高峰窥皓月”之境界,摩诘诗中的“独坐幽篁里”之境界。这种境界,都是超乎凡人的境界,在此境界中的心情,也该都是寂寞的心情。然而摩诘能够去而不顾,所以有“弹琴复长啸”之乐;静安则方窥皓月,复觑红尘,既向往解脱,而又深怀悲悯,哀人自哀,故有“可怜身是眼中人”之言;至于义山,则天生锐感,自禀深情,如同“结夜霜”之“丁宁青女”,“送朝阳”之“辛苦羲和”(李义山《丹印》诗云:“青女丁宁结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阳,丹印万里无消息,几对梧桐忆凤凰。”)真是欲罢不能,谁能遣此,所以有“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因此我说义山由寂寞心所生之果是诗人的哀感。

在我以上所举的三位诗人之中,我所不能深爱的是摩诘,关于这一点,我对自己之不能修道有得非常觉得自愧。我所喜爱的是义山和静安,而义山及静安予我的感觉则又有不同:我喜爱义山,而且极为其哀感所感动,但感动之余,尚能保有欣赏的余裕;至于静安,则我深为其悲苦所袭击,常不免有弃甲曳兵之虞。而且义山的哀感中有着一种诗意的滋润之感,静安的悲苦则有时不免斩尽杀绝,丝毫不为人为己略留余地。所以我以为在这三位作者之中,似当推义山为纯乎纯者的诗人。不过,我这种解说比较,都只凭一己之私见,或者不无缺允失当之处。但我原无意于评诗说诗,我只是写我个人读诗的一点感受而已。 

 

【文章节选自《迦陵谈诗》(三联书店20166月刊行),原标题“从义山《嫦娥》诗谈起”。】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MDA0Mjc0MA==&mid=2650240279&idx=4&sn=ff8a66db7cd4ee9b3b172b9cb2c65971&chksm=be490a0c893e831aca9d5b29edb7b29b7fd521d26f3ffea58f32a77bd69c7859e2846a2656ec#rd

发布时间:2017-01-03 23:2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