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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宇:科技承诺幻象与加速资本主义

  主体时间匮乏是现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呈现出的新景象,在资本权力的宰治下,为获得资本的快速增殖,现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已然成了依托科技进步驱动的加速社会。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哈特穆特·罗萨在《新异化的诞生——社会加速理论批判大纲》(以下简称《新异化》)中,对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加速问题进行了深刻剖析,并揭示了社会加速的闭环逻辑:首先,科技进步加速带来社会变迁加速;其次,社会变迁加速引发生活步调加速;最后,生活步调加速再次要求科技进步加速。

  然而,作为加速逻辑的开端,事实上,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科技进步的目的在于使生产加速成为可能,而生产加速的目的在于通过商品的快速生产,满足体验者(主体)被资本激发出的无限的欲望。因为主体满足欲望的过程,也正是资本增殖的过程。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个人身处“滑动的斜坡”之上,必须拼命奔跑,才可能保持于原位,这直接造成了体验者的时间匮乏,使每个人的闲暇时间被无限递增的事件充满,不断地转化成劳动时间。因为人们渴望着解决更多事件、获得更多体验、积累更多经验,以延长获得承认的有效周期,保持自我价值。这使得生活步调加速再次期望着科技进步加速,并形成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加速的闭环逻辑。不断发展的科技手段,并未使主体从无休止的体验活动中解脱出来,反而造成了这样一个感官事实:科技越发展,人们越忙碌。这正是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呈现出的科技承诺幻象,质言之,科技由解放人的工具,异化成了资本宰治人的工具。

  资本逻辑与技术统治 

  技术总是进行这样的循环:为解决老问题去采用新技术,新技术又引起新问题,新问题的解决又要诉诸更新的技术。对于资本来说,无论是“老问题”还是“新问题”,归结起来,都是如何实现资本最大化增殖的问题。自人类社会诞生伊始,便形成了人类使用技术的萌芽,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对工具的使用,而使用工具即有技术。作为人与自然之间发生物质变换的中介,技术的主体是人,科技发展的最大受益者应该是人类自身,这也正符合科技发展对人类的原初承诺,即替代人类的异化劳动,使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解放。

  然而,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类反而受到了技术的统治。其一方面表现为,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类必须不断学习并适应由科技进步带来的生活改变。伴随着网络、智能、数据、平台等领域的飞速发展,人类在以往世代中所累积的经验的时效性被不断缩短。新的工作模式、传媒模式、购买形式、生活方式等,使人类必须时刻紧跟科技发展的步伐。这既加速主体的生活节奏,也造成了人类愈发需要完全依赖技术。而无法适应由科技进步所加速的社会氛围的人将被排斥于社会之外,并被视为异类。另一方面,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类同样必须依赖于科技加速发展,以满足他们被资本制造出来的虚假欲求。加速资本主义社会的加速本质是资本增殖欲望的加速,在资本权力的宰治下,在消费社会的氛围下,主体的欲望必须不断膨胀,才能在其满足欲望的交换行为中使资本获利。资本使人的“自然的需要”逐渐被加速资本主义“历史形成”的欲望所取代。在现实场域中,欲望满足所依赖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商品,皆需要科技进步的加速以实现。

  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权力消解了人的主体地位,在此意义上,科技的主人是资本,而非人类。虽然科技的进步依赖于人类的发现、发明、创造,但事实上更加依赖于资本的支持,而资本支持的理由在于科技进步使资本获得了更加广阔的增殖空间。在此意义上,科技发展并未兑现其原初的承诺,而是从人类改造自然的工具,异化成了资本统治人的工具。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一方面,主体奔忙于满足被资本制造出来的虚假欲求的过程之中;另一方面,这种虚假欲求的满足需要依赖科技进步。科技依靠资本推动实现发展,科技发展又促动了资本增殖,在资本与技术的媾和之下,人类成为资本加速增殖的牺牲品。

  加速资本主义社会的科技使命 

  在资本通过科技进步完成更快速剩余价值获取的过程中,其同样试图通过科技的发展突破自然资源对资本增殖的根本性限度。质言之,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科技发展一方面为生产加速创造可能,以满足资本的增殖欲望;另一方面,期望通过科技的进步超越增长的极限,以满足资本无限增殖的欲望。

  对此,科技发展呈现出了内部紧缩与外部占取的双重扩张策略。首先,在对内方面,科技发展的主要目的在于调和资源消耗率与资源再生率之间的矛盾。通过科技的进步使现有资源获得更广阔的利用空间,并在资本逻辑的运行机制下,转化成为资本增殖的空间。其次,在对外方面,伴随资本打开了世界市场的大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对后发国家的生态剥削已经成为其获取资源的有效渠道,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世界范围内开设的代工厂皆为这方面的典型案例,更有甚者,试图通过发动战争等方式实现对外的资源霸取。

  除此之外,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科技发展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对新型资源、新兴技术的开发与利用。然而,无论采取怎样的手段发展科技,其最终目的在于拖延资本发展面临的崩溃时刻。因为,在资本的视域内,突破资源的有限瓶颈是其实现无限增殖的最后防线。

  “慢生活”的假象与“共鸣”的本质 

  在资本不断增殖的过程中,忽视了作为生产力发展过程中的最重要因素——劳动者,在资本权力的宰治下,劳动者所谓的自由实质上只是虚幻泡影。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自由从来只属于资本的增殖,在内部压力和外部竞争的双重作用下,甚至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全体人皆沦为了庞大资本增殖机器的运转齿轮。劳动者被迫从事异化劳动,资本家被迫进行无休止的竞争。

  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加速的同时,也加速了全体人的痛苦体验与阶级间的矛盾对立。虽然资本试图通过所谓的“慢生活”调和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主体由于社会加速所造成的痛苦体验,然而,“慢生活”的本质是“快”。主体在“慢生活”中所借贷的“停留”,都会在其回归快节奏的生活步调后加倍偿还,因为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真正意义上的“慢”是与资本的增殖欲求相违背的。

  同样,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共鸣”策略也是不切实际的。所谓的“共鸣”策略是使主体的内心步调与外在的社会加速步调合拍,试图形成在体验层面上、主体主观上的精神自觉。换句话说,当人类适应快节奏的生活步调后,“快”就不会被察觉,更不会造成体验者的痛苦。这种对加速资本主义的改良策略只是“隔靴搔痒”,事实上是对资本孱弱的乐观臣服。

  总之,“慢生活”与“共鸣”一样,不可能真正消解掉主体在加速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时间匮乏体验,因为加速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特征,加速现象源于资本无限的增殖欲。资本的加速增殖依赖欲望的加速制造与生产的加速满足,这势必将迎来“增长的极限”。因此,科技进步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最终寄托。但是,在“科技承诺”幻象的背后,或者说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加速逻辑下的科技进步加速,其根本目的仍然是维持资本权力的统治地位。

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科技实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即使资本主义通过“科技承诺”幻象突破了资源的限制,仍然无法突破其自身发展的桎梏,也同样不能消除资本权力宰治下主体的痛苦体验。因此,根本的问题在于对资本权力的瓦解与对资本逻辑的驯服,一方面破除资本的权力地位,另一方面保留并改造资本发展带来的积极因素,以达到超越资本文明的新形态。

 

网络编辑:保罗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2年4月28日

发布时间:2022-05-30 12:0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