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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斌:论《资本论》的整体性

 

今年是《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一版出版150周年。150年来,《资本论》在全世界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但是人们读得最多的还是其第1卷。读完第二卷和第三卷的人相比第一卷的读者要少得多,有的人甚至反复多遍的阅读《资本论》第一卷,却始终不去读第二卷和第三卷。然而,《资本论》全部三卷是一个整体,不把它们读完,并认识到其整体性,是理解不了《资本论》的。例如,一些认为《资本论》第一卷与第三卷存在矛盾的人,就是没有读懂《资本论》。

一、《资本论》第一卷的独立性

1868107日马克思在写给打算翻译《资本论》的俄国人丹尼尔逊的信中指出,“您不必等待第二卷,因为它可能还要推迟六个月才出版。只要去年和1866年法国、美国和英国所进行的某些官方调查还没有结束,或者这些调查的资料还没有公布,我对它的最后加工就不可能完成。何况第一卷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部分。”这段话,一是说明《资本论》第二卷(即后来由恩格斯整理出版的《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已经基本完成,只需要再进行一点加工,否则也不会在六个月之后就能出版。二是说明《资本论》第一卷具有它的独立性,可以独立存在。

恩格斯在18697月撰写的《卡尔•马克思》一文中指出,“1867年终于在汉堡出版了‘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卷。这部著作是整个一生科学研究的成果。它是工人阶级政治经济学的科学表述。这里所涉及的不是鼓动性的词句,而是严密的科学结论。任何人,不管他对社会主义采取什么态度,都不能不承认,社会主义在这里第一次得到科学的论述,而且正是德国终于有机会也在这方面作出这种贡献。”后来在18776月撰写的同一标题的文章中恩格斯进一步指出,“1867年在汉堡出版了《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卷,这是马克思的主要著作,这部著作叙述了他的经济学观点和社会主义观点的基础以及他对现存社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及其后果进行的批判的基本要点。这一划时代的著作的第二版于1872年问世,现在作者正进行第二卷的定稿工作。”虽然恩格斯直到此时还没有看到《资本论》后两卷的内容,但他无疑地感受到《资本论》第一卷已经完成了理论基础和基本要点的构建,具有一定的独立性。这也是《资本论》第一卷在后两卷出版前会先再版的原因。同时,恩格斯在这里也表明《资本论》不仅是政治经济学著作也是科学社会主义著作,是一部具有马克思主义整体性的著作。

在写于1877年的《反杜林论》中,恩格斯提到,“剩余价值是怎样转化成它的派生形式——利润、利息、商业赢利、地租等等的呢?马克思确实说过要在第三册中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如果杜林先生等不及《资本论》第二卷出版,那么他目前就应该稍微仔细地读一读第一卷。这样,除了已经引证过的几段以外,他还可以在例如第323页上读到,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生产的内在规律在资本的外部运动中作为竞争的强制规律发生作用,并且以这种形式成为单个资本家意识中的动机;所以,只有了解了资本的内在本性,才能对竞争进行科学的分析,正像只有认识了天体的实际的、但又直接感觉不到的运动的人,才能了解天体的表面上的运动一样;接着马克思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一定的规律,价值规律,如何在一定的情况下在竞争中表现出来并行使它的推动力。杜林先生从这里已经可以知道,在剩余价值的分配上,竞争起主要的作用,而且只要略加思考,第一卷中的这些提示事实上就足以使人们至少大致上认识剩余价值向它的派生形式的转化。”这段论述表明,恩格斯已经感觉到马克思打算在《资本论》后两卷论述的一些内容,是可以根据第一卷的相关内容推导出来的,从而进一步确立了《资本论》第一卷的独立性。

二、《资本论》第一卷的片面性

在《关于“资本论”第三卷的内容》一文中恩格斯指出,“大家知道,第一卷研究了‘资本的生产过程’,第二卷研究了‘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三卷将研究‘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因此,生产和流通的单独过程在这里将不是各别地加以研究,而是把它们联系起来、作为资本运动的统一的总过程的前提和普通环节来加以研究。既然前两卷的每一卷都只是研究了这一过程的两个主要方面的一个方面,所以从内容来说,它们还需要补充,从形式来说,它们是片面的和抽象的。”在这里,恩格斯直接表明了《资本论》第一卷的片面性。因此,如果有人以为《资本论》第一卷的独立性意味着可以只需要读读《资本论》第一卷就能全面掌握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那就大错特错了。虽然《资本论》第一卷已经讲过货币和资本,但是恩格斯指出,“《资本论》第二册比第一册更伤脑筋,至少开头部分是如此。但是,这是异常出色的研究著作,人们从中将会第一次懂得什么是货币,什么是资本,以及其他许多东西。”也就是说,不结合《资本论》后两卷的内容,是很难全面理解货币与资本的。

关于《资本论》第一卷的片面性,恩格斯进一步指出,“前两卷对剩余价值的研究,只能以剩余价值留在它的第一个占有者即工业资本家手里的时间为限;只能一般地指出,这个第一个占有者根本不一定是,或者哪怕在通常看来也不是它的最终的所有者。然而最明显的是,而且甚至从社会的表面就可以看到,资本的一般运动正是表现为剩余价值在各有关方面之间,在商人、货币债权人、土地所有者等等之间的分配。”恩格斯还明确提出,“现在我正在搞第三卷,这是圆满完成全著的结束部分,甚至使第一卷相形见绌。”“我还在继续口授《资本论》第三卷。这是一部光彩夺目的著作,在学术上甚至超过第一卷。

其实,还在接触到《资本论》后两卷内容之前,恩格斯就已经意识到《资本论》第一卷的片面性。在谈到马克思的两个重要发现即新的历史观和彻底弄清了资本和劳动的关系之后,恩格斯指出,“在《资本论》第二卷中,这两个发现以及有关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其他同样重要的科学发现,将得到进一步的阐述,从而政治经济学中那些在第一卷还没有涉及到的方面,也会发生根本变革。”例如,“地租以地产为前提,利润以资本为前提,工资以没有财产的工人,即只有劳动力的人为前提。因此应该研究一下,这一切从何而来。马克思——由于这个问题属于他的任务——在论述资本和没有财产的劳动力的第一卷中解决了这个问题,对现代土地所有制的起源的研究同对地租的研究有关,因而属于第二卷的研究范围。”

马克思本人在1867年《资本论》第一卷还在出版过程中的排版期间给恩格斯写信时指出,对于恩格斯所提到的庸人和庸俗经济学家的不可避免的怀疑,要是科学地把它表达出来,需要“阐明剩余价值转化为利润,利润转化为平均利润,如此等等。要阐明这个问题,首先必须阐明资本的流通过程,因为资本周转等等在这方面是起作用的。因此,这个问题只能在第三册里加以叙述(第二卷包括第二册和第三册)。在那里将指出庸人和庸俗经济学家的想法是怎样产生的:由于反映在他们头脑里的始终只是各种关系的直接表现形式,而不是它们的内在联系。情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还要科学做什么呢?如果我想把所有这一类怀疑都预先打消,那我就会损害整个辩证的阐述方法。相反地,这种方法有一种好处,它可以不断地给那些家伙设下陷阱,迫使他们早早地暴露出他们的愚蠢。”由此可见,如果仅仅阅读《资本论》第一卷,是难以理解剩余价值是如何转化为利润,利润又是如何转化为平均利润的。而那些认为《资本论》第一卷与第三卷存在矛盾的人,也只不过暴露出他们的庸人愚蠢。马克思还指出,“我希望整部著作能够在明年这个时候出版。第二卷是理论部分的续篇和结尾,第三卷是17世纪中叶以来的政治经济学史。”这进一步表明,《资本论》第一卷尽管具有独立性,但它在理论上是不完整的,具有片面性。更重要的是,《资本论》第三卷“第一次从总的联系中考察了全部资本主义生产,完全驳倒了全部官方的资产阶级经济学。”显然,这个完全驳倒全部官方的资产阶级经济学的任务,是具有片面性的《资本论》第一卷完成不了的。

三、《资本论》后两卷出版过晚的原因

马克思生前没有出版《资本论》的后两卷以弥补第一卷的片面性,从而在他去世后,有人质疑他的理论的科学性。一位洛里亚先生扬扬得意地喊道:“可见,我过去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曾说过,马克思经常拿第二卷来威胁自己的反对者,但这第二卷始终没有出版,这第二卷很可能是马克思在拿不出科学论据时使用的一种诡计。”虽然恩格斯整理出版的《资本论》后两卷在理论上已经弥补了第一卷的片面性,回应了前人的质疑,但今天仍然有人企图利用马克思生前没有出版《资本论》后两卷的事实,来否定马克思的理论。

例如,有人认为,在马克思晚年,由于资本主义的发展,使得这个时期的科技、经济和政治情况,与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时代有很多不同的特点,再加上《资本论》第二卷、第三卷的内容更接近于资本主义经济运动的具体过程和现实形态,这就使得具有深刻批判精神的马克思感到所进行的理论概括已不足以反映现实,并承认《资本论》中的某些观点不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存在着一些缺陷,需进一步完善。这就造成马克思未出版《资本论》第二卷、第三卷。但是,资本主义的新的事实的出现,只会丰富《资本论》的内容,增加《资本论》后两卷的篇幅,而不会否认《资本论》手稿中已有的内容。要知道,资本主义国家的发展是不平衡的,马克思是在最发达的英国研究资本主义的,因此即便英国的情况有了变化,但英国过往的情况仍然可能在其他国家尤其是德国出现,早期的某些观点照样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并不影响出版。

事实上,马克思生前没有出版《资本论》后两卷的主要原因是马克思没有足够的精力,而影响马克思精力的主要因素是经济上的贫困、疾病、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上的牵扯以及反动政权的政治迫害。当然,马克思本人的精益求精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马克思认为自己的最好的东西对工人来说也还不够好,他认为给工人提供的东西比最好的稍差一点,那就是犯罪!”

《资本论》第一卷出版不久,马克思在写给库格曼的信中指出,“我的第二卷的完成主要取决于第一卷的成功。我必须有这一成功,才能在英国找到出版商;如果我找不到出版商,我的经济状况就仍将十分困难和令人忧虑,以致既没有时间也不能安心来迅速完成著作。”他还告诉库格曼,“至于迈斯纳催着要第二卷的问题,这项工作整整中断了一个冬天,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生病。我发现有必要认真学习一下俄文,因为在探讨土地问题时,就不可避免地要从原文材料中去研究俄国的土地所有制关系。加之,由于爱尔兰的土地问题,英国政府出版了一套关于各国土地关系的蓝皮书(很快就出齐)。最后——请勿外传——,我希望先出第一卷第二版。如果这一工作和第二卷最后的结尾工作搅在一起,那只会造成不方便。”而出版商迈斯纳后来也不急于出版《资本论》后两卷,而是倾向于《资本论》第一卷的再版。“我对迈斯纳关于需要出《资本论》第一卷新版即第三版的通知颇为不满。本来我想一俟我重新觉得自己有了精力,就以全部时间专门从事第二卷的收尾工作。”

但是,既然“政治经济学所研究的材料的特殊性质,把人们心中最激烈、最卑鄙、最恶劣的感情,把代表私人利益的复仇女神召唤到战场上来反对自由的科学研究”,那么《资本论》第一卷要取得马克思所期望的那种经济方面的成功自然就很不容易,需要很长的时间,迫使马克思不得不把《资本论》第一卷的再版工作和翻译出版工作放在《资本论》后两卷出版之前进行,从而推迟了《资本论》后两卷的出版。

而《资本论》第一卷在其他方面的成功以及马克思在革命事业上的成就,也妨碍了《资本论》后两卷的出版。“现在我首先要告诉您(这一点请不要对外人说),据我从德国得到的消息说,只要那里现行的制度仍然像现在这样严厉,我的第二卷就不可能出版。”

最后,关于《资本论》后两卷未能在马克思生前出版的主要原因,恩格斯的看法是,“在1863年和1867年之间,马克思不仅已经为《资本论》后两册写成了初稿,把第一册整理好准备付印,而且还为国际工人协会的创立和扩大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病体的严重症状在1864年和1865年就显露出来了,这使他不能亲手完成第二册和第三册的工作。”

四、《资本论》全部三卷的整体性

在前面提到的马克思给丹尼尔逊的信中,马克思提供了一个有关他的写作活动和政治活动的简况,供丹尼尔逊在为《资本论》俄译本写序时利用,其中写道,“1867年——《资本论》。”在这里,马克思没有注明是《资本论》第一卷,这不是因为简略,而是因为他把《资本论》全部三卷看作一个整体。

在《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三卷》一文中,恩格斯指出,“第一卷表明,资本家怎样从工人那里榨取剩余价值,第二卷则表明,这个最初包含在商品里的剩余价值怎样实现为货币。可见前两卷所谈到的剩余价值,只是它在第一个占有者即工业资本家手里的情形;然而剩余价值只有一部分留在这个第一个占有者的手里;随后它就以商业利润、企业主收入、利息、地租等形式在各个有关方面的人中间进行分配;第三卷所阐述的就是剩余价值的分配规律。而讲完了剩余价值的生产、流通和分配,也就结束了剩余价值的整个生涯,此外对它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好谈了。”由此可见,《资本论》本质上叙述的是剩余价值的整个生涯,这也是《资本论》全部三卷的整体性之所在,其中,《资本论》全部三卷分别对应剩余价值的生产、流通和分配。从而,虽然《资本论》的后两卷必须以第一卷为基础,不具有独立性,但第一卷的独立性也只是相对的、具有片面性的。只有全部三卷合在一起才具有《资本论》所论述的剩余价值理论的完整性或整体性。

由此也可以看出,虽然《资本论》第三卷的最后一章——阶级,马克思没有完成,但是不仅少了这一章,甚至少了包括这一章在内的最后一篇——各种收入及其源泉,都不影响《资本论》全部三卷的整体性,这是因为,在此之前,剩余价值的生产、流通和分配的全部内容已经叙述完毕,论述各种收入及其源泉的最后这一篇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这也表明,从整体上来说,不能把马克思的《资本论》看作是没有完成的著作,哪怕《资本论》后两卷中的其他部分还有一些内容可以丰富和完善。否则的话,从马克思不断修订和再版来看,《资本论》第一卷本身也是没有完成的著作了,而马克思更早时期发表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同样是没有完成的著作。如此一来,还有什么著作能够声称自己是已经完成了的呢?

最后要指出的是,《资本论》全部三卷的整体性,还体现在由于第一卷的相对独立性,因而其论述中所包含的事物的变化相对较少,从而事物的更为丰富的变化和发展要在后两卷的论述中加以补充。例如,在第一卷中,马克思指出,“只是社会必要劳动量,或生产使用价值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该使用价值的价值量。”而在第三卷中,马克思将上述生产转变为再生产,“每一种商品(因而也包括构成资本的那些商品)的价值,都不是由这种商品本身包含的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而是由它的再生产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这种再生产可以在和原有生产条件不同的、更困难或更有利的条件下进行。”再例如,在第三卷中论述了不变资本使用上的节约之后,马克思才说明了第一卷中提到的“商品价值是由商品包含的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是如何实现的:“正是资本才能实现这种决定,同时不断地缩短生产商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样一来,商品的价格就缩减到它的最低限度,因为生产商品所需要的劳动的每一个部分都缩减到它的最低限度了。”

 

来源:《经济纵横》2017年第11期。

网络编辑:保罗

发布时间:2018-03-28 09:4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