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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世锦:海德格尔人的本真生存思想探析——以马克思主义为分析视角

 

 

当今世界,一方面全球化的趋势在不断加剧,另一方面人们越来越注重发展自己的个性。这就意味着,一方面来自外界的诱惑在显著增多,人们容易忘记自己本身,忘记自己的初心,也就是说人的生存存在着沉沦的倾向;另一方面来自人们内心的个性追求也越来越强烈,希望领悟和实现自己的本真生存。对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如何认识呢?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作为个体的人总是存在于一定的社会条件下,人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孤立存在的,因此,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与社会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没有脱离社会的人,也没有脱离人的社会,这是我们讨论人的生存的基本前提。马克思一方面批判费尔巴哈“假定有一种抽象的——孤立的——人的个体”,而认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另一方面强调人的自由全面的发展,即体现人的个性、特点的全面发展。如何理解二者的辩证关系,是值得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海德格尔关于人的生存的观点,特别是其中如何从生存的沉沦走向本真的生存的观点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有益启示。

 

一、人的本真生存与沉沦是此在在世的两种基本方式

 

生存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人的存在方式,他说:“人的这种存在方式,我们称之为生存(Existenz)。只有在存在领悟的基础上生存才是可能的。”他对人的生存的研究,是从“此在”(Dasein)入手的,“此在”在海德格尔那里实际上指的就是人,不过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而是此时此地生存着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此在的特点就在于它的此,海德格尔指出:“基于存在领悟,人就是这个‘此’(Da),它以其存在而使存在者被首次突入而启开,以致于存在者作为存在者能够对它自己显示出来。比人更原始的是人的此在的有限性。”此在的本质在于生存,此在生存的本真状态就在于它的个别化及不可替代性。海德格尔关于人的本真生存主要思想是建立在他对于“存在状态上的(ontisch)”存在与“存在论上的(ontologisch)”存在的区分基础上的。海德格尔从存在状态上的与存在论上的存在两个方面,论述了关于人的本真生存的主要思想。

1.此在在世

此在一出生就被抛人世界,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此在总是存在于在世界之中。“在世的澄清曾显示出:无世界的单纯主体并不首先‘存在’,也从不曾给定。同样,无他人的绝缘的自我归根到底也并不首先存在。”

海德格尔反对将此在孤立起来,然后再去寻找此在与世界(包括世内存在者)、此在与他人的通道或桥梁,而认为此在在世是一种整体现象,此在与他人、此在与世界本来就是混然一体的。而这正是此在生存论分析的现象学基地。在海德格尔那里,一方面,此在是存在的,另一方面,存在也不可能离开此在,用波尔特的话说就是“存在(Be-ing)不可能在没有此在的情况下发生,而此在本身则除非对存在(be-ing))作出回应,就不会存在。海德格尔称这种相互依赖为‘转向’。我们日常的自我解释没能认识到转向”。

海德格尔认为,此在生存即此在的在世。“‘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简称在世——引者注)这个复合名词的造词法就表示它意指着一个统一的现象。这一首要的状况必须作为整体来看。”但这一生存状况本身则首先是一种存在状态上的,而不首先是存在论上的,而它又是此在生存论存在论分析的基础。因而“我们现在必须先天地依据于我们称之为‘在世界之中’的这一存在机制来看待和领会此在的这些存在规定。此在分析工作的正确入手方式即在于这一机制的解释中”。

在之中(in-Sein)与在之内(Inwendigkeit)不同。在之中就是指此在的生存状态,不是指传统意义的将一个独立于所谓世界之外的人放置到类似于容器一般的世界之中去,也“绝没有一个叫做‘此在’的存在者同另一个叫做‘世界’的存在者‘比肩并列’那样一回事”。而是指此在和它的世界混然天成,融为一体的状况,当然这里的此在是有所作为的。在之内则仅指两个在空间之内具有广延的存在者就其在这一空间中的处所而相向具有的存在关系。在生存论存在论上来说,“在之中”是更为源始的关系,而“在之内”则是衍生出来的,“在之中”是使“在之内”的传统空间关系成为可能的先验条件。因为“在之内”是靠此在而得以领悟和揭示的,而此在又必须在世,“只有领悟了作为此在本质结构的在世,我们才可能洞见此在的生存论上的空间性”。

概而言之,在生存论存在论上此在在世是指此在、世界、世内存在者(又称为周围世界或世界)三者的融为一体,须臾不可分离。一方面,此在是世界的此在,说到此在同时也就设定了世界的世内存在者,此在生存着就是他的世界。另一方面,世界又是此在的世界,说到世界也不能离开此在和世内存在者的设定。“如果没有此在生存,也就没有世界在‘此’。”这就是说,对此在和世界的领悟、解释是一种整体性的,也是一种循环式的。

2.由沉沦过渡到本真生存的关键在于此在的独特领悟

海德格尔认为,此在作为能在,在生存论上就是被领悟的此在生存的全部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可分为本己的和非本己的两种,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此在的存在方式。此在生存的本真状态就是此在本己可能性的开展状态,此在生存的沉沦状态就是此在非本己可能性的开展状态。此在的本真存在方式和特性就在于,此在在筹划、畏和向死亡存在中生存的本真状态。

此在生存状态上的沉沦,即此在以闲谈、好奇、两可等方式存在,是因为此在在日常生活中以常人的方式存在,并且“此在首先是常人而且通常一直是常人”。这个常人标识着此在的生存论沉沦状况。这种沉沦在本质上也属于此在的存在,正如陈嘉映所说:“沉沦本质地属于此在,而不是个人或社会的某一不幸阶段,仿佛可以靠文化的进步消除。沉沦中的生存论存在论的要点在于:此在不立足于自己本身而以众人的身份存在。失本离真,故称之为‘非本真状态’[Uneigentlichkeit]。相应地,本真状态[Eigentlichkeit]被定义为此在立足于自己生存。”也就是说,这种沉沦是此在的非本真存在方式,它并不是外在于此在的,但相对于此在的本真生存方式来说,它不是源头而是衍生的,因为没有反映此在那独特的“此”。“海德格尔通过此在的日常生活领悟人的生活方式,认为沉沦是人的命运,人在沉沦中丧失了本真的自我而迷失于常人的同化之中,这是一种不负责的存在方式。”

但这并不是说,此在的非本真生存方式就毫无意义,实际上人这种生存的沉沦在一定意义上说,能够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尤其在现代社会,生活和工作节奏非常快、压力非常大的情况下,沉沦这种生存方式有一定的减压作用。“在共世界的领域里产生了关于现存在是谁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实存的主体的问题。……海德格尔认为,这个主体宁可说就是‘人们’,也就是非本然的自己。在这个非本然的自己中,重要的就是与别人保持距离,这别人对任何明显的例外都加以压抑,把一切存在的可能性都拉平,把通向事象的一切原来的路遮蔽起来,回避作出任何决断,取消现存在的责任,从而减轻现存在的负担。”因此,这种非本真的生存方式,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有时也是可供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甚至可以说,沉沦是此在在世的常态。“在世总已沉沦”,“为什么人不生存在源头?因为人已经绽出:‘沉沦正是为了能在世。’”

但是,这种非本真的生存方式从根本上说存在重大缺陷,比如:“人们惰于思考,惧于负责,久而久之便陷入了一种迷茫,无法判断真实与否,无法展现自己的能在,不再有坚定的信仰和目标,盲目迷信常人,走一步看一步,没有未来,只能浑浑噩噩度过余生。”

因此,此在并不能一直沉沦于常人之中,它还得发现自身。这种发现自身就是在生存论上从此在的非本真状态进入此在的本真状态。这种由非本真状态进入本真状态的关键途径就是领悟,就是要将此在用以把自身对自己本身阻塞起来的那些伪装拆穿。具体说来,此在由非本真状态进入本真状态是通过先行的决心进行的,决心意味着让自己从丧失于常人的境况中被唤起。这种唤起,不是要在生存状态上使此在完全脱离世界,脱离他人,而是通过“决心恰恰把自身带到当下有所烦忙地寓于上手事物的存在之中,把自身推到有所烦神地共他人存在之中”。从而“让一道存在着的他人在他们自己最本己的能在中去‘存在’,而在率先解放的烦神中把他们的能在一道开展出来”。

当然,这种反省自己,认识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不能由其他人代替的,正如贺麟所说:“要探讨人生问题,就是要人自己研究自己,反省自己,大凡了解外物易,了解自己最困难。所以人生问题实在是最困难、最不容易研究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最重要、最大、最不易得解答的问题。”

为什么人们能够领悟此在的本真生存呢?在海德格尔看来,是紧迫性使然。“没有了紧迫性,存在(be-ing)本身就不可能发生。自身性就是‘召唤和归属的瞬间场域’。召唤就是存在(be-ing)的召唤;如果我们倾听它(bören),我们就归属于它(gebören)。因此自身性发生在转向的瞬间之中,发生在存在(be-ing)与此在的共属之中,而紧迫性则让这种共属发生。”

 

二、此在(人)本真生存的独特性质

 

此在的本质就在于它的生存,生存着的此在具有不代替的向来我属性。“作为对此提出的绝对聚集,存在并没有衰退。它在一种独一无二的可怕性中显示出来。”此在的生存与其它世内存在者的存在有着本质的区别,突出表现在此在是存在论地存在着的,他能进行追问,具有领悟、解释、言谈等诸种存在样式,他能为自己的生存进行筹划,组建此在的能在,对此在的存在有所作为,而其它世内存在者则不具有这些特性。因此,“不应把人看作是和其他许多事物一起出现的事物的种的实例,而应当看作是与自己的存在有关的存在者。这个存在者的存在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我的存在;它的所是(das Wassein)应该理解为是它可能的存在方式(即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存在),而不应理解为是它所具有的特性的总和。”

此在是作为“能在”而存在的,包含着人作为个体在生存中所能出现的全部可能性。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作为能在,在生存论上就是指被领悟的此在生存的全部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可分为本已的和非本已的两种,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此在的存在方式。此在的本真状态就是此在本已可能性的开展状态,即此在展开其自身的此,此在的个体化存在。

1.此在存在状态上的本真展开状态——筹划

所谓生存状态上的筹划,指的是在抛掷中把可能性作为可能性抛到自己面前,让可能性作为可能性来存在。这就是说此在的筹划活动,是此在将自己的种种可能性在空间中一一展示出来。因此,海德格尔说:“筹划是使实际上的能在得以具有活动空间的生存论上的存在机制”,并且“只要此在存在,它就在筹划着”。

我们可以用比喻的方法来说明筹划活动的意思,如用一匝卷着的布来比喻此在存在的种种可能性,我们将这卷布打开,使它平坦地展开出来,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领悟它,揭示它。这就像此在生存的筹划活动。此在的筹划活动即是此在通过生存将此在生存论上的全部可能性一一展示在当下的活动空间里。不过对卷布的打开活动是来自一种外在的力量,而此在的生存筹划活动则是出于此在自身的力量。卷布的每展开一圈,都面临着还打不打开的选择。同样,此在的筹划活动在活动空间中,每进一步展开自己的此也都面临着选择,这乃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决断状态。

在这种决断状态中,良知在呼唤,“良知的呼唤具有把此在向其最本已的能自身存在召唤的性质,而这种能自身存在的方式就是召唤此在趋往最本已的罪责存在”。这种此在的生存选择与自己本真存在状态相关,它必须照顾到此在本身的责任,下定决心,作出决断。因为在当下的空间里,此在只有展开属于此在自身的一种可能性。所以,海德格尔说:“呼声并不给出任何理想的普遍的能在供人领会;它把能在展开为各个此在的当下个别化了的能在。”

从正面解释是如此,如果从反面来说,此在的筹划活动在这种决断的状态中,具有“不”的性质。所谓“不”的性质指的是此在在当下活动空间里,只能开展此在的一种生存的可能性,这就意味着它同时不展开此在的其他可能性,但这并不是说这些其他可能性就不为此在所拥有。

卷布全部被展开,它就会完全敞开而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整个展开此在之此的筹划活动,可以领会为此在存在的揭示活动,即所谓去蔽活动。这种卷布的展开活动,其目的不是为了找出卷布里面的珍珠或其他东西,而是在这种去蔽活动本身。因为在被卷着的布里面完全没有其他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珍珠,卷布完全展开而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么这种展开活动也就完成了。与此相似,此在的生存筹划活动或去蔽活动,其目的在于此在在当下的生存活动的空间里展示自己的此,展示自己的个性,就是展示属于自己的本已可能性;而不是为了寻找筹划活动之外的,此在生存背后的所谓某种本体。

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的本质就在于它的生存,就在于此在趋向存在(zu-Sein)。这种本真生存是由每个独具个性的此在个体的本质决定的,而不是由外界其他的原因决定的,所以他指出:“此在拟想出一个计划,依这个计划安排自己的存在,这同筹划活动完全是两码事。”此在的生存筹划活动是要使此在成为其所是的,而拟计划然后执行则是从外部强加给此在的,前者是内在于生命的,而后者是外在于生命的,不能将二者混为一谈。

2.此在生存论上的本真状态——畏

除了在生存状态方面展开此在存在的本真状态外,海德格尔认为此生存论上的本真状态是在畏(Angst)中得以展开的。他说:“畏把此在抛回此在所为而畏者处去,即抛回此在的本真的能在那儿去。畏使此在个别化为其最本已的在世的存在,这种最本已的在世的存在领会着自身,从本质上向各种可能性筹划自身。因此有所畏以其所为而畏者把此在作为可能的存在开展出来,其实就是把此在开展为只能从此在本身方面来作为个别的此在而在其个别化中存在的东西。”这就是说,此在在其个别化为最本已的在世过程中,所领会的此在本身本已的可能性,也就是此在在在世的筹划活动中所领会到的一种情绪。

此在在世的筹划活动每在当下的空间里展开自身的本已可能性时,总是面临着一种选择,总能感到一种责任、罪责。此在每当面临这种公开出为了选择与掌握自己本身的自由而需的自由的存在的情况,它总是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即感到畏。

这种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此在存在自身。海德格尔说:“在畏中,周围世界上手的东西,一般世内存在者,都沉陷了。‘世界’已不能呈现任何东西,他人的共同此在也不能。所以畏剥夺了此在沉沦着从‘世界’以及公众讲法方面来领会自身的可能性。”正由于畏是指此在在开展其自身本已的可能性中领会着自己,而不是从世界和公众方面地展示自己,因此畏是此在内在的。也就是说,没有世界和其他世内存在者的陪伴,此在孤独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受其他存在者的遮蔽,有一种完全来自自身的畏惧情绪,海德格尔称这种状况为“无家可归”(Nicht—zuhause-sein)。

为此,海德格尔特别区分了畏(Angst)和怕(Furcht)。畏是此在在本真地展示自己可能性的筹划活动中,从自身可能性方面领会到的一种情绪。因而它没有外界对象,而完全是来自自己在世的生存筹划活动本身。但怕则不同,它是一种非本真的存在状态,它具有怕的对象,“唯一可以是‘可怕的’而且是在怕中被揭示的威胁总是从世内存在者那儿来”。这也就是说,怕这种情绪是来源于对世内存在者之怕,怕的对象是“一个世内的、从一定场所来的、在近处临近的,有害的存在者”。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世内存在者是非此在式的,在此在之外的存在者。“怕之何所怕就是‘可怕的东西’,这种世内照面的东西分别具有上手的东西、现成在手的东西与共同此在的存在方式。”此在之所以对共同此在的存在方式感到可怕,是由于它所怕的是同他人的共在,怕这个他人会从自己这里扯开。并且,“我们不可在存在者状态的意义下把这种‘会惧怕’领会为‘个体的’实际气质,而应把它领会为生存论上的可能性”。

3.最能体现此在生存的本真状态——“向死存在”

死亡是此在本身向来不得不承担下来的存在可能性,因为此在的死亡表明此在不再具有能在的可能性,此在其他的本己的可能性,超不过死亡这种可能性,“死亡绽露为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超不过的可能性”。这就是说,死亡是其他此在不能替代的可能性,如果说此在其他的可能性能够被替代,那么此在的死亡是说此在的存在终结了,没有人能够超越死亡这种可能性而避免死亡。不仅如此,而且只要此在生存着,它就已经被抛入了这种可能性。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把畏死与对亡故的怕搅在一起。畏死不是个别人的一种随便和偶然的“软弱”情绪,而是此在的基本现身情态,它展开了此在作为被抛向其终结的存在而生存的情况。畏死是此在内在的生存方式之一,而对亡故的怕则是把死亡当成外在的东西,在死亡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种“软弱”情绪。

只要此在生存着,它就实际上死着,但首先和通常是以沉沦的方式死着。此在首先和通常以在死亡之前逃避的方式掩蔽着最本己的死亡存在。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能够看到,这个或那个亲近的或疏远的人死了,每天每时都有不相识的人死着。但这句话的意思好象是在说,人终有一死,但自己当下还没有碰上而已。这样,死亡被领会为不确定的东西,最主要的是这种东西必定从某个所在到来,但当下对某一个自己还没有变成现实,因此还不构成威胁。每一个他人和自己都可以令人信服地说,有人死了,不恰恰是我,而是常人,这个常人乃是无此人。这样“死”被敉平为一种摆在眼前的事件,它虽然碰上此在,但并不本己地属于任何人。常人则为此首肯并增加了向自己掩盖其本己的向死存在的诱惑。对此,施太格缪勒说:“对于有限的意识来说,死亡的意识是本质的。因为此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死亡那样把人从他的日常生活中抛出去,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死亡那样迫使人意识到他的限度,然而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死亡那样提高人对实存的投入(der existenzielle Einsatz)的必要性的认识。”

但是,“一向本己的此在实际上总已经死着,这就是说,总已经在一种向死亡的存在中存在着”。常人掩盖起死亡之确定可知性质中的特有性质就是死亡随时随刻都是可能的。死亡作为此在的终结乃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的、而作为其本身则不确定的、超不过的可能性。死亡作为此在的终结存在这一存在者向其终结的存在中。向死亡存在,作为先行到可能性中去,才使这种可能性成为可能并把这种可能性作为可能性解放出来。这种死亡是把此在作为个别的、内在的东西来要求此在。也就是说,在先行中所领会到的死亡把此在个别化到它本身上来,这样一来此在才能够本真地作为它自己而存在。这是因为,“在绝望中本然的实存就得以实现了,因为谁完全陷入绝望之中,谁就获得了本然的自己”。

 

三、人的现实生存是个性与社会性的辩证统一

 

由上述海德格尔关于此在生存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出,他是非常重视个体的存在即人的生存的,虽然他也强调共同此在和共同存在,但第一位的仍然是此在。正如陈嘉映所说:“无论他怎样愿意强调共在这一规定性,实则仍把此在当作先于他人和共在的东西了。”实际上人的现实生存,既是个体的存在,又是社会的存在,根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人的存在是个体性与社会性的辩证统一。

1.个体人生存的意义与责任的领悟

海德格尔所说的人的本真生存,是要强调此在的个体性的优先地位,即此在在追问和领悟存在的意义上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优势。以此在来领悟和揭示存在的意义,必须先领悟此在的生存,而只有在本真生存状态下,才能从源头上领悟那独一无二的“此”。因此,此在的决断、筹划、畏、向死存在等都是个体性的,都是不能替代的。可见,与其他存在者不同的此在在海德格尔眼中的地位,以致有人以此来攻击他。“在海德格尔看来,人是与自己的存在有关的,这一点可能成为如下指责的根据,即只有具有自我中心观点的人才是海德格尔分析的出发点。”

其实这种指责虽然抓住了海德格尔的一些倾向性特点,但并不是完全符合实际。原因在于:海德格尔重视此在的优先地位,并且强调此在与世内存在者的区别,但他从未说要以自我为中心来追问存在的意义;他反对以此在为中心而其他存在者围绕在周围,而是强调此在在世的一体性,强调共同存在与共同此在。

实际上,在马克思主义看来,社会是由个体的人组成的,可以说没有个体的人,就没有社会。马克思并不否认个体人和其特殊性,他说:“人是一个特殊的个体,并且正是他的特殊性使他成为一个个体,成为一个现实的、单个的社会存在物。同样地他也是总体、观念的总体、被思考和被感知的社会的主体的自为存在,正如他在现实中既作为社会存在的直观和现实享受而存在,又作为人的生命表现的总体而存在一样。”个体的发展是整个社会发展的条件,因此,个人的素质提高了整个社会的发展就具备了基础,因此,马克思、恩格斯说:“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就人的生存来说,个体生存意义的领悟只能靠个体自己,他人有时可以给予启发,但是不能替代,正如贺麟所说:“切身的人生问题,全待自己反省、体察、自求解答,他人顶多只能尽提醒启发之责,此外实无能为力。”对理想、使命的领悟、牢记和实现,离不开个体的努力,不管多么远大的理想、多么崇高的使命,其实现最终都要落实到个体人的身上。“人的使命或天职,也可以叫做人生的理想。但是使命固是理想的,同时也是现实的,它是我们此时此地即在执行,即须执行的使命。理想是自由的,我可以自由地提出此理想或彼理想;使命是决定的,或几乎可以说是人不能自主、不能不遵从的天命。理想是主观建立的,使命是客观赋予的,是国家给予的,时代给予的,或是上司赋予的。”党赋予的使命、国家赋予的使命、人民赋予的使命、时代赋予的使命,我们必须牢记,扎扎实实落实到自己的实际行动中去实现,这是我们每个人必须负起的责任。

2.共同此在与共同存在

海德格尔反对先将主体与客体孤立起来作为前提,然后再去寻求它们统一的途径这种做法。在他看来,人总是生活在世界之中,人与世界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人与世界融为一体,而不是人孤立地独立地存在于世界之外,也不是凌驾于世界之上或躲在世界的背后。

从存在状态上说,海德格尔认为世内存在者的存在是不言自明的,虽然这一点在其后期则有所改变。但在存在论上来说,则世内存在者并不是不言自明的,它要靠与此在的共同存在来揭示。同时当下的上到手头和在手上的世内存在者,也可呈报他人的存在。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情况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此在与世内存在者的共同相遇。

此在在同周围世界的世内存在者(又可称为用具或自然)打交道的过程就是此在在世的烦忙过程。在烦忙中,即使当下上手状态的世内存在某种东西,如钟表,然而“在使用当下而不显眼地上手的钟表设备之际,周围自然世界也就共同上手了”。因此,当下上手状态的世内存在者是可以揭示的,则其它世内存在者也是可以揭示的。此在同世内存在者打交道是通过上手和在手进行的,但这并不是说此在孤立地存在于世内存在者之外,而是存在于统一的世界之中。“共在是此在的本质规定性。即使无人在侧,此在的存在仍是共在。海德格尔不愿先设定一个孤立的主体,然后再把一个孤立的它物和他人附加到这个主体周围。”

不仅如此,此在在同用具打交道之际,也同其他人共同照面了。这个此在同其他人的共同照面是以非此在式的世内存在者呈报出来的。在生存论存在论上也必须在这个角度上进行阐释。“世界向来已经总是我和他人共同分有的世界。此在的世界是共同世界。”而此在同其他此在通过烦忙方式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则称为他人的共同此在。“他人的在世界之内的自在存在就是共同此在。”世界不仅对此在开放,而且对其他此在式的存在者也是开放着的,换句话说,此在在这个世界之中是以世界之内的存在方式来照面指的也就是上述这种情况。

此在发现他人的此在可以从世内存在者方面进行,而且“此在首先发现‘自己本身’在它所经营、所需用、所期待、所防备的东西中——在首先被烦忙的周围世界上到手头的东西中”。这就是说此在当下和通常是从自己的世界来领会自身,他人的共同此在则往往是从世内上手的东西来照面。他人的这种照面,并不是作为现成的人称物来照面。而首先是在他们的在世中碰到他们。“他人的这种共同此在在世界之内为一个此在从而也为诸共同在此存在者开展出来,只因为此在本质上就自己而言就是共同存在。”

3. 小我融入大我,达到二者的辩证统一

海德格尔通过此在领悟和揭示存在,此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虽然也讲共同此在与共同存在,但他们对此在的作用远远低于此在对他们的作用。此在被抛入世界,在世界之中生存的前提就是必须有物质生活资料,如果连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没有,那一切就无从谈起,而这一点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生存离不开既有的社会物质条件,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社会的生产方式决定人的存在方式(生存方式)。马克思、恩格斯说:“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而且,这是人们从几千年前直到今天单是为了维持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从事的历史活动,是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也就是说,人的本真生存也好,非本真生存也好,物质资料的生产是最基础的条件,离开此一切无从谈起。这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观点。

不仅如此,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与物质生活是统一的,“人们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同时间接地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严格地说,人们的物质生产方式是更基本的,它决定人们的生活方式。人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因而,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

人们在生产和生活的过程中,需要相互打交道,必然发生各种交往,形成各种关系,形成各种共同体,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非常紧密,抽象的个人只是理论生活的假设,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个人的生存对社会依赖的程度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得越来越高,共同体对个人生存的意义也越来越重要。“只有在共同体中,个人才能获得全面发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说,只有在共同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在真正的共同体的条件下,各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己的自由。”因此,我们必须反对自我中心主义、极端个人主义,提倡集体主义。实际上没有脱离社会的孤立的个人,也没有脱离个人的空洞的社会。坚持个人与社会的有机的辩证统一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确观点。

总之,如何做到感悟本真的自我与融入世界相统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结合中国的实际,就是如何处理小我与大我的辩证关系,在这里个体人实际上是小我,社会(尤其是国家与人民)是大我,对此,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五四运动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指出:“青年的人生目标会有不同,职业选择也有差异,但只有把自己的小我融入祖国的大我、人民的大我之中,与时代同步伐、与人民共命运,才能更好实现人生价值、升华人生境界。离开了祖国需要、人民利益,任何孤芳自赏都会陷入越走越窄的狭小天地。”这就给我们在处理人的个体性与社会性的辩证关系指明了方向。(注释略)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江汉论坛》2020年第5

 

 

发布时间:2021-04-06 22:20:00